他刚摺叠好没多久,外面传来了钥匙捅进门锁的声音,然后是路景和轻轻合上防盗门的动静。
    他弟弟走路的声音很好认,儘量放轻但也盖不住少年人那种藏不住的弹性,像是每一步底下都垫了弹簧。
    路长青打开门。
    “哥,还没睡?”路景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路庆军。
    “嗯,给你两张平安符,明天你交给你对象。隨身携带好。”路长青递过去两张,然后很是认真地叮嘱。
    路景和哦了一声,接了过去。
    “早点睡吧。”
    路长青將自己小隔间的门合上,准备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路长青醒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他躺在那儿没动,盯著天花板上看了大概十几秒。
    手机的闹钟还有三分钟才响。
    路长青伸手把它摁掉,坐起来穿衣服。
    他走出小隔间的时候,路庆军和张桂兰的房间还关著门,路景和的房间也关著门。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
    小区外面的早餐店已经开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著麵粉,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每次看到路长青都会多给一个包子。
    因为他长得好看。
    “四杯豆浆,四根油条,八个肉包子,四个茶叶蛋。”路长青说。
    “注意点啊,刚出锅,还有点烫?”老板娘麻利地往塑胶袋里装,手指翻飞。
    “好嘞,姨。”
    回到家的时候路庆军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不知道发什么呆。
    路长青把早餐放在桌上。
    “爸,洗过手了就来吃饭。”
    “嗯。”路庆军直起腰来,走到桌边坐下。
    张桂兰从厨房端出几个碗,把袋子里的小咸菜倒进去。
    路景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髮翘著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打著呵欠往桌边走,经过路长青身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一下裤兜——那两张叠成小方块的符纸还在。
    “带著了?”路长青问。
    “带著了。”路景和拍了拍裤兜。
    路庆军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没问是什么。
    但今天他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长青。”他说。
    路长青抬起头。
    “我昨晚上想了一宿。”路庆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儿子,而是看著桌子上那个装咸菜的小碗:“你说的那个活儿,我一个人干不了多大的事。”
    路长青没接话,等他说完。
    路庆军这人有个特点,说重要的事情之前要铺垫,铺垫的方式很笨拙,就是先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然后再慢慢往真正想说的方向靠。
    像推土机,动静大,速度慢,但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推出个结果来。
    “我这些年,认识的人不算少。”路庆军继续说:“有技术的,有力气的,有经验的,都有。就是没个牵头的人把大傢伙捏在一块儿。”
    路长青咽下嘴里的包子,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烫,他吹了吹,水汽糊在脸上。
    “爸,你是不是想说,想组个工程队?”
    路庆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更多的是某种不確定。
    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觉得这个想法太大,但他还是说了。
    “是。”
    路长青又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路景和的咀嚼声忽然停了,因为他感觉到他哥接下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工程队小了点。”路长青说。
    路庆军的眉头动了动。
    “这还小?”
    “您想的是包工头那个级別的事,带十几二十个人,接点零散的活,挣的是辛苦钱。”路长青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但既然您有人,暴雨科技跟我关係匪浅,跟我透露过有自己组建建筑公司的想法,不如跟暴雨科技合作,它出钱,你出人,直接成立一个建筑公司。”
    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张桂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著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路庆军看著路长青,那个眼神路长青很熟悉。上辈子他爸每次遇到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事情时就是这个表情——不是牴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慢的消化过程。像一台內存不太够的电脑在加载一个很大的文件,进度条走得很慢。
    “建筑公司。”路庆军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嗯。”路长青说:“暴雨科技出资,您出人。您认识的那些工友,都招进来当员工,工资按月发,五险一金都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暴雨科技下面的工程,优先给自己集团的公司做。”
    路景和嘴里含著半个包子忘了嚼。
    他看著路长青的侧脸,觉得他哥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在路灯下跟周念说话的哥哥,跟现在是同一个人,但好像又不是完全同一个人。
    路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放进碗里。他把包子的皮翻过来看了看,在確认什么,然后又放下了。
    “你说的暴雨科技……”路庆军抬起头看路长青:“是你的公司?”
    实在是路长青说话太隨意了,就好像自己说啥公司就会做啥一样。
    你又不是公司掌权人,公司有啥行动你怎么能决定呢?
    “是。”路长青说。
    这事儿藏不了,能查到股份股权关係的。
    路庆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公司的事。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优先给自己集团下面的公司做工程——暴雨科技下面还要有建筑公司?”
    “对。”路长青拿起一根油条,一掰两半:“暴雨科技以后会是一个集团,下面有很多子公司,负责不同的业务板块。建筑只是其中一块。”
    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说得很隨意。
    路庆军看著儿子嚼油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老城区旧居民楼的客厅兼餐厅里,一家四口围著旧方桌吃早饭,桌上铺著比路景和年龄都大的塑料桌布,一角还烫了个窟窿,豆浆冒热气,油条有点软了,包子馅儿的油顺著塑胶袋渗出来。
    没人穿正装,路景和还顶著鸡窝头,张桂兰脚上趿拉著拖鞋。
    谁家过日子都是这个过法。
    但儿子嘴里说的组建公司的大事儿。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路庆军的脑子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拼到一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没完全听懂。
    “你这个公司多大?”
    “我只是比较有前瞻性,所以算是技术入股,大股东之一,钱不用我出,人家除了五百亿。”
    “行。”路庆军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包子,吃得很香。
    路长青也跟著继续吃。
    父子俩没有再討论这件事,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
    路庆军已经答应了。
    建筑公司的具体事宜自然有暴雨科技的法务和行政去跑,路庆军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找人、带队、干活。
    这些具体安排路长青会交代给李诗情去办,不用在早饭桌上展开讲。
    路景和终於把那个含了半天的包子咽下去了。
    他看著他爸和他哥,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挤了,格格不入。
    张桂兰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剥好,习惯性地往路庆军碗里放。
    路庆军接过去,掰了一半塞回她碗里。
    两个人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也稀鬆平常的,像是这几十年来做惯了的事。
    路景和看著这个画面,又想起周念。他想如果他跟周念以后也能这样,到五十多岁还在饭桌上分一个茶叶蛋,那该多好。
    不对,还要分鸡蛋的话,那自己也太没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