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三月,春意已悄然爬上枝头。度过了热闹而短暂的春节,这座东方之珠便迫不及待地褪去了冬日的些许寒意,迎来了持续的晴朗。十几度的气温,恰好是那种神清气爽的舒適温度。
    然而,八千公里之外的伦敦,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城市仿佛被一块巨大而厚重的灰色幕布所笼罩,从早到晚,连绵不断的阴雨如同一位絮叨的老者,不紧不慢地诉说著古老而沉闷的故事。
    雨水敲打著摄政街两旁乔治亚风格的建筑,顺著精致的檐角滴落,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匯成细流,又將行人匆匆的倒影揉碎。一连大半个月,伦敦的天空几乎没有展露过真正的笑容,空气中瀰漫著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著汽车尾气和古老街巷中特有的歷史尘埃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位於摄政街下段的卡尔顿大厦內,一场决定丽的电视台归属的激烈谈判正在上演。
    这栋由著名建筑师设计、气派而庄严的大楼,內部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氛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天色与永不停歇的雨丝,而会议室內,明亮的灯光下,两拨人马隔著一张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仿若隔著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谈判桌的一方,是陈启文带领的收购团队。他坐在主位上,神情平静,但眼神锐利。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包括几位精通金融和法律的专业人士,以及那位他通猎头从伦敦金融城请来的阿波罗资本新任总裁——斯科特·钱伯斯。
    斯科特今年42岁,正值一个男人经验与精力结合得最好的年纪。他轮廓分明,带著一股典型的英伦绅士气度,但眉宇间却残留著一丝未被完全掩盖的、属於人生低谷期的沉鬱。
    他曾是巴克莱银行投资部冉冉升起的新星,主导过多次令业界瞩目的项目,在伦敦金融城也曾经拥有广泛的人脉和响亮的名声。然而,一次跨国投资的巨大失误,让他作为部门主管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了所有责任,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正是看中了他这份跌落谷底后依然坚韧的意志力、深植於骨子里的专业素养,以及那份急切想要东山再起的渴望,陈启文在猎头公司提供的眾多候选人简歷中,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他。他们需要一位熟悉伦敦规则、能在这里打开局面的掌舵人,而斯科特,简直是最完美的选择。
    谈判桌的另一侧,是丽的呼声的代表团。为首的是他们的公司董事皮尔斯先生,一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裔老派商人。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抬,眼神中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坐在他旁边的,是丽的呼声的总经理基恩·海伍德,一个身材微胖、笑起来像个和善商人的中年人,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暴露了他绝非易於之辈。
    谈判已经进入了最胶著的状態。
    “皮尔斯先生,”陈启文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清晰感,“5亿港幣,这是一个绝对不能接受的价格。这完全脱离了电视台目前资產与运营状况所能支撑的价值基本面。我方绝不能接受这种近乎于勒索的溢价。”
    皮尔斯先生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缓慢地抬起头,眼皮微微下压,试图用一种自上而下的姿態给予对方心理压力。
    “陈先生,”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仿佛来自大英帝国巔峰时代的拖沓与傲慢,“丽的电视台的牌照,是一张极其稀缺的资產。在香江,免费电视牌照的发放几乎已经冻结,这意味著它將来的升值潜力是无法估量的。
    在全世界范围內,这种稀缺性带来的溢价,都是极其正常且合理的商业现象。您不能只看眼前的帐面数字。”
    “但合理与离谱之间,是有明確界限的,皮尔斯先生。”
    陈启文毫不退让,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3.5亿港幣,这是我方专业的评估团队经过严密的財务模型测算后,能够给出的最具诚意的价格。我方愿意以现金形式全额收购贵公司手中持有的丽的电视台全部股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不可能!”
    皮尔斯还没说话,他身旁的基恩·海伍德就抢先开口了,声音中带著一种被冒犯的尖锐。他猛地拍了拍桌子,“这个价钱太低了!低到荒谬!我们寧可將电视台捏在手里烂掉,也绝不会接受这样近乎於羞辱的价格!”
    谈判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属於陈启文一方的几位隨行人员也皱起了眉头,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斯科特·钱伯斯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略带嘶哑:“海伍德先生,3.8亿港幣。”
    他直视著对方,“我想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香江电视台的管理层与你们在伦敦的董事会之间,矛盾已经彻底激化。
    那些经理人们纷纷在截流资金,甚至是电视台未来的运营预算。你们把这个收视率持续下滑、內耗严重的电视台留在手里,每多一天,就是在多烧一天的真金白银。与其让它最终变成一个吞噬现金流的无底洞,为什么不趁他目前还有些许价值的时候,果断出手呢?至少,我们能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出机会。”
    海伍德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哈!斯科特,我们也算是打了多年交道的老朋友了。你这套说辞,用在別人身上或许有效,但对我没用。”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电视台再怎么亏损,只要那个牌照还在,它就如同有了一张免死金牌。你知道有多少人,多少资本,在暗中覬覦著这个机会吗?而且,我亲爱的朋友,”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丽的电视台目前的负债率也还没有高到让我感到寢食不安的地步,区区20%的负债率,对我们丽的呼声这样体量的公司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我们完全亏得起。我不急。我相信,在更广阔的市场上,一定会有极具战略眼光的买家,愿意为这张牌照付出他应得的代价。”
    斯科特的神色微微一凝。海伍德的话虽然带著挑衅,但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软肋:时间不在他们这。一旦他们这边的谈判消息传出去,保不齐就有大鱷跳出来咬上一口。
    毕竟海伍德说的对,这种稀缺资源隨著时间的增加,会越来越值钱。
    话不投机,双方都意识到今天不可能再有进展。在极有默契的沉默中,双方中止了谈判,约定过几天等彼此头脑冷静下来之后再继续。
    客套的握手之后,陈启文团队的成员们鱼贯走出会议室,重新走进了伦敦那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回到阿波罗资本位於金融城一隅的办公室,摆脱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谈判氛围,陈启文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驱散周身的寒气。
    他看著窗外依然淅淅沥沥的雨,对沉默地坐在对面沙发上、正拧著眉头的斯科特说道:“接下来的谈判,你来全权主持。李生……一直都在香江那边看著我们的进展。他的耐心,可能不多了。”
    斯科特沉声回应,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陈,放心吧。別看海伍德今天叫得凶,我了解他这个人。商场上,越是把话说绝的人,往往越是留有后路。
    他如果真的对成交毫无兴趣,今天就不会在谈判桌上跟我耗这么久。他今天只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为他最后的高价做表演。接下来,交给我就好,我会让他看到,我们才是最有耐心的猎人。”
    接下来的几天,一如伦敦这不散的阴雨,谈判在一种高强度的拉锯中继续进行。
    斯科特·钱伯斯发挥了他作为顶级金融操盘手的全部技巧。他不急於突破对方的价格底线,而是带著团队反覆与对方接触,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组合方案去试探。
    最终,在经过数轮激烈的磋商之后,价格被艰难地敲定在了4.1亿港幣。
    这个数字,確实不能说便宜。但斯科特这边提供了一个特殊的付款条件:收购资金將分半年交割。
    第一部分,一亿港幣的款项,將在合同签署后的一周內,打入丽的呼声的帐户。
    第二部分,1.5亿港幣,在三个月后支付。
    最后的一部分1.6亿港幣,则放在半年后一次性结清。
    丽的呼声拿到了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高价,並且看到了第一批资金即將落袋为安的希望。
    而李绍宸一方,则获得了极其宝贵的缓衝期。虽然依然需要依靠银行贷款来完成这场收购,但不需要在短期內一次性偿还所有贷款,极大地减轻了前期的现金流压力,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布置电视台被收购后的重组与运营,可以用未来的盈利去覆盖后期的债务。
    这个支付方案,是陈启文、斯科特与远在香江的李绍宸反覆通过加密电话確认过的。
    最终,在精算师和双方律师团队的见证下,陈启文代表李绍宸,与皮尔斯正式在厚厚的一沓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李绍宸没有亲自到场,但他授权给了陈启文全权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