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连你也知道了?那不等同於全系都知道了?”
    祁野用筷子指了指食堂门口的方向:“我刚才在教学楼走廊上听老曹说的,他跟行政的几个老师在聊天,说他带的大三学生沈砚辞被最高法调研组选中了。”
    沈砚辞正嚼著嘴里饭,听到祁野说的话差点就噎住了。
    秦放瞪大了眼睛:“操!我早就知道老曹这人不靠谱,他嘴巴就是个广播站。”
    韩序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
    苏见微低头喝汤,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沈砚辞重新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老曹这不是嘴大,他是辅导员,太清楚什么该传什么不该传了,他故意在走廊上跟行政的人聊这个,就是要让消息在学院里扩散开。
    这是在给他造势。
    让所有人都知道,法学院有个大三的学生进了最高法的调研组,而这个学生是闻仲衡教授的人。
    学院里两个教授的暗斗他多少知道一些,老曹这一手等於公开站队了,问题是一个讲师兼辅导员的战队能掀起多大的浪花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態度。
    秦放还在那儿大惊小怪:“狗日的老沈,你他妈要上天啊?最高法!你知道最高法是什么概念吗?那是……”
    “闭嘴吃你的饭。”韩序用筷子敲了一下秦放的碗沿。
    祁野倒是不关心什么最高法,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苏见微身上。
    “卷王苏你也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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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负责文献整理。”
    “哦,那你们这个项目还缺人不?我虽然专业不太行,但我打杂很在行,而且我还能在你们没有思路的时候给你们提供良好的情绪价值。”
    “不缺人,而且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情绪价值,这玩意太廉价了。”苏见微头也没抬的说道。
    “……哦。”
    下午两点半,沈砚辞匆匆敲开了403的门。
    闻仲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手写稿,他刚改完什么东西,钢笔还没盖盖子。
    沈砚辞把上午在图书馆写的那份初步框架递过去,六页a4纸,全是手写的,字跡一般但条理清楚,第一页是刘颖案的爭议焦点梳理,第二页到第四页是用途穿透原则的论证逻辑,第五页是裁判建议,第六页是可能面临的质疑和回应。
    闻仲衡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针每跳一格都清晰可闻。
    闻仲衡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他又看到了一个远远超出他预期的东西。
    他把六页纸全部看完后又翻回第三页,盯著用途穿透四个字看了许久。
    “沈砚辞。”
    “老师。”
    闻仲衡把纸放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这个用途穿透的逻辑,有点太过於超前了。”
    沈砚辞没说话。
    “现在最高法內部的討论稿,都还没人想到这一步。”闻仲衡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猛嘬了一口,“现在的主流意见还是倾向於整体认定,最多是在量刑环节考虑资金用途的比例,你这个直接在定性环节就做穿透,等於要完全推翻现行的认定框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恼火。
    “你这个观点放出去,会引起很大的爭议。”
    “老师,爭议才有更大的討论空间。”
    闻仲衡猛然惊觉,有点不可思议的看著沈砚辞。
    “你是想让我把这个思路一起带去北京?”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声音还挺好听的。
    沈砚辞的目光没有闪躲。
    “老师,您是调研组的核心专家,我只是您的学生。”
    闻仲衡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这个二十一岁的本科生坐在他对面,眼神平静,语气克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留著余地。
    这个姿態闻仲衡太熟悉了,他在学术圈混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种师生关係,其中最高级的一种就是学生提供思路,老师负责站到前台开炮。
    聪明的学生都懂这个道理,但大多数聪明的学生做不到,因为年轻人总是忍不住想出头,想让全世界知道这个点子是自己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不一样。
    闻仲衡笑了,自己真的没有看走眼。
    “挺好,你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懂你的意思。”
    “但是……”
    他伸手拿起那六页纸在桌上墩了墩。
    “这个思路我提出来的时候不会带上你的名字。”
    沈砚辞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你太年轻了,这个观点如果署你的名字,就等於把你架在火上烤,学术圈里那些人看到一个本科生提出这种级別的观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佩服你,而是质疑你的观点。”
    他把纸放进抽屉里。
    “在內部討论会上,我会以我个人的学术观点提出来,如果將来这个思路被採纳了,写进司法解释里,那將会是整个调研组的成果,跟任何个人都没关係。”
    他看著沈砚辞。
    “等你以后能够经得起风雨了,我再让你站到舞台中央。”
    沈砚辞站起来向闻仲衡深深鞠了一躬。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
    秦放打完最后一把排位,嘴里骂骂咧咧地关了电脑。祁野已经睡了,偶尔翻个身,床板跟著吱呀响一声。韩序桌上的檯灯还亮著,他在翻一本《刑事诉讼法学》,但眼皮明显在打架。
    沈砚辞坐在自己桌前,桌上摊著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棕色封皮,这是许清禾上学期送他的。
    他拿著笔,在空白页上慢慢整理思路。
    闻教授今天那一席话,把接下来该走的路说透了。
    现在他是闻教授的思路库,负责提供观点,提供框架,提供超前的判断,但不出头,闻教授站在前面扛著学术声誉和人脉压力,他站在后面负责输出弹药。
    之后他可以署名一作或者二作,跟闻教授联合发表论文,在学术圈里慢慢露脸,但核心观点还是要掛在闻教授名下。
    等到时机成熟,他才能以独立学者的身份发声,独立署名,独立发表,独立参加学术会议,建立属於自己的学术地位。
    至於最高法那种核心圈子,贺振邦的名片还在他抽屉里锁著,现在递名片给他,不是让他现在就进去,是给他留一扇门,门什么时候推开,得看他什么时候够格。
    前世他花了十五年从法学院毕业生走到中院庭长的位置。
    这一世他要用另一条路走到更高的地方。
    不是坐在审判席上执行別人写好的规则,而是坐在起草桌前,把规则写出来。
    沉住气,现在还不是亮剑之时。
    手机屏幕亮了。
    许清禾的消息。
    “周六有空吗?陪我去吃上次那家私房菜,我馋那个酸菜鱼好久了。”
    又隔了几秒。
    “还有,我今天在图书馆无意间看到一篇之前你研究方向的论文,我觉得他写得特別的烂,你比他写得好得多得多!回头给你看看,你肯定能吐槽出花来。”
    沈砚辞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周六的酸菜鱼我请,那篇论文请立即发给我,我来做你的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