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张虬道看著眼前亮起明火的破烂山神庙,走了进去。
    他依旧是一手执小旗,一手持拂尘。
    进入山神庙的时候,他把拂尘上罩著的伞撤去了法力,然后才进去。
    山神庙不大,塑像碎了一些,屋顶倒是相当完好没有漏水。
    在庙里燃火的是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书生。
    老头衣著简陋都是些缝补的粗布衣服,然而手里却捧著一具精致到了极致的木偶。
    这木偶穿著一袭絳红色罗裙,裙裾如晚霞流泻,腰间繫著胭脂色絛带,隨风轻漾时似红梅绕枝。
    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颈子,更衬得面上泪光如晨露凝睫。
    那双眸子被水色浸得越发清亮,眼尾洇开薄红,像是用胭脂笔细细描过,却偏生带著三分怯生生的娇软。
    未施粉黛的面容宛若初绽白茶,唇上只天然缀著淡樱色泽,此刻因轻咬而泛出些许嫣红。
    青丝半綰间斜插一支赤玉簪,垂下的珠穗正隨著她轻颤的肩头微微晃动,恍若枝头摇摇欲坠的红豆。
    精致到不像是个木偶,反而像是个仙界神女。
    张虬道再看那书生,却怎么像是不知风趣的,只是读著自己手中的经,手中的书。
    身上的衣物虽然朴素,却也没有缝补的痕跡,后背的书箱更是满满当当。
    书生在默念著,看见了张虬道这才停下。
    “道长,也是来避雨的?”
    “是,也不是。”
    张虬道答道,挑了一处乾燥地方便坐了下来。
    “是不是,也该是了。”
    书生说,放下了手中的书。
    “小生本欲赶考,谁知路上撞了贼,一时慌乱逃跑,也不知到了何处,见著山神庙才过来休憩。”
    他说著,將书放回了书箱。
    “来时还好,进了山神庙却下了一场雨,从白天下到了黑夜也不曾断绝。”
    又指了指一旁的老人,
    “我来时他便在,抱著手中的木偶,也不说话,也不应声。”
    “说也罢了,不说也罢了。”
    书生说著,这老人突然开口。
    “我见你却是要抢我这怜人儿!”
    “你说话了!”
    书生惊讶,又旋即摇了摇头,
    “我怎敢,这木偶虽然精致,却非我爱。为官之后,要买也非难事。”
    “那只怕你贪得十年银,才有吾中偶。”
    老人站起身来,抱住怀中一尺大小的木偶。
    “你可知我这怜人儿是何等的巧夺天工!”
    “虽不知,见其样貌旖旎,恐怕都是些珍贵的材料,又专程请人精细製作,用价不低。”
    张虬道开口说著,他对於这木偶倒是不感兴趣,然而对於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却是很感兴趣。
    “不知老丈可否善艺?有此偶想来也应该是牵丝之术了得。”
    “呵呵,你这小道倒是识货。”
    老头咧嘴一笑,將数根木偶上的丝线缠在手上,待即木偶浮空便是十指挥舞。
    那木偶隨线驱使,竟是如人一般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虽无三尺红绵垫足,亦无度曲咿嚶,木偶仍顾盼神飞,妆绘悲容而婉媚绝伦。
    一舞作罢,老头松下了手中的丝线,將木偶重新放在怀中。
    那书生是看呆了,只觉得神乎其技。
    张虬道先开口夸讚了起来,
    “了不得,果然是一位能人。”
    他晃动著手中的拂尘,站起了身来。
    “我从未看过如此精彩的牵丝戏,今日倒是见著了。也罢,也罢。”
    张虬道笑了起来,看著身前两人重新坐在了地上闭目休息。
    老头张了张嘴,不知他是何意,也只好坐了下来。
    三人围著火,听著柴木燃烧的声音,听著下雨滴溅的声音。
    不多时,马蹄声渐渐响亮,直奔山神庙。
    “大人,山神庙到了!”
    一群人齐齐涌入山神庙,冒雨奔袭皆是衣物浸湿,见山神庙中坐立的三人先是一愣。
    一人小声耳语,
    “大人,这三人衣物俱干,恐怕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不,未必没有。”
    被称作大人的人看向了三人,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甚至未必没有在雨中奔走过。”
    他扫视著山神庙中的各处,
    “围住他们三人,柴火的用量不对,庙里积灰许久然而除却他们脚下却也没有別处有足跡。
    “这老头手中的木偶用的是铁线,铁线如此坚韧在他手中就如同线一般柔软。
    “这书生的书箱几处孔洞,正好用於施展暗器,恐怕里面装的不是书吧?
    “还有这道士最为可疑,他应当不是二人同谋,却如此平静,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哦?”
    张虬道看了一眼此人,却见他目光中的忌惮,心中瞭然。
    “我手中没有兵刃,又无暗器,也不是他们千机门的人,如何可疑?”
    “你说……千机门?”
    这位大人像是突然醒悟,连忙望向了山神庙外。
    “抓住那二人!”
    话音刚落,坐在地上的二人动了。
    那书生猛然將书箱置於身前,书箱的数处孔洞对向了这群人。
    只听闻呼啸之声,数根箭矢从书箱的孔洞中射出,在这些人没有防备之时刺中四五人的身躯。
    老头原地未动,手中的木偶却飞舞到了半空之中,如同一只蝴蝶一般穿行在人群之中。
    当牵丝的线缠绕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身上时,老头猛然发力。
    这些柔软的线瞬间化作锋锐的刀,深深切入他们的血肉,割断他们的喉咙。
    等到这群人反应过来,准备上去对付二人的时候,已经有两三人死去,四五人遭受重创。
    “反应差了些,只有这点能耐么?”
    张虬道坐在地上注视著双方的打斗,手中的拂尘隨意地摆动著。
    “你这道人!”
    老头怒骂著,
    “害我暴露,亏老夫还给你演了一出牵丝戏。”
    “司天监的大人都把你的底子挑明了,我怎么让你暴露了?”
    张虬道说著,这些司天监的人也没有閒著,纷纷朝著老头、书生走去。
    然而,不等他们冲向二人,身后传来了呼啸之声。
    “什么!?”
    是箭矢,一根又一根的箭矢朝著他们的后背射去。
    司天监的大人急忙躲在山神庙柱子的后面,又呼喊眾人躲避。
    “避开箭矢!”
    然而说话的时候已经晚了,如雨一般的箭矢刺穿了司天监一行人,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做任何的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