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脉通道的出口是一道不到两尺宽的岩缝,藏在噬心渊东侧悬崖底部的碎石堆后面。
    两天的脚程,走了两天半。
    外面裹著半人高的荒草,不扒开根本看不见。
    顾长生侧身挤出来。
    风从东面过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乾燥,没有毒元。
    “总算是走出来了。”
    他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
    肩头的蜘蛛从衣领上爬下来,八条铜腿踩著他的前臂,一步一步走到手背上,停住。
    机械眼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铜腿收拢,木质躯干的齿轮咬合声极轻地咔了最后一响,整只蜘蛛缩成一团,趴在他掌心,不动了。
    “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然后……得先摸清楚外面乱成什么样了。”
    顾长生把它揣进怀里,转身辨了方向,往东走。
    大半日后。
    一座有人烟的驛镇出现在官道拐角。
    旗號是紫霄圣朝边陲驛镇的制式,青底白字,写著『棲云驛』三个字,旁边立著面旗,白底,绣的是展翅白鹤。
    “荆阳王朝的徽记,果然来到了荆阳地界。”
    顾长生往侧面一拐,绕过正门。
    镇子外围有户人家,院里的晾衣绳上掛著一件灰布外袍,洗了好几水,顏色发白,主人不在,狗也没叫。
    他將几两碎银丟下,把衣袍顺走。
    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穿到底。
    两侧是客栈、茶馆、乾货铺。
    过路商旅不少,口音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茶馆在主街中段。
    门口掛著个缺了角的木牌子,里面摆了七八张条桌,坐了大半。
    顾长生挑靠墙的位置落座。
    小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黑,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翻旁边的凳子。
    “客官,来点什么?”
    “热茶,吃的隨便来一份。”
    茶是陈茶,泡出来的顏色偏黄,有点涩。
    饼端上来,顾长生咬了一口,硬得嘎吱响,磕了一下后槽牙,硬生生咽下去。
    跟渊菌汤相比,勉强算是好消息,至少不会让人想吐。
    “客官,酒水上齐,有什么事再喊我。”
    小二收了铜板刚要转身去照顾其他客人。
    顾长生开口:“小二,镇口那些兵,怎么回事?我从西边山路走过来的,一路没瞧见什么动静,进镇才发现驻了这么多人。”
    小二回头。
    那双眼睛立刻亮了,是天生爱说閒话的那种精神头。
    “客官从西边山路来的?”
    “那难怪,官道上这段时间可热闹,荆阳往东调了好几批兵了,咱们这儿是东面的集结点,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大乾的地界。”
    “大乾?”
    顾长生把茶杯搁下,“荆阳跟大乾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
    小二往他桌边靠了靠,压著声但明显兴奋:“我听跑荆阳线的老陈说,六家全动了,荆阳、北渊、苍梧、霽云、沧澜、琅玕,上个月就陆续在往东调兵。”
    顾长生:“六家?什么由头?”
    “爷,您这消息是真迟了。”
    小二嘆了口气,“大乾两个月前出事了,他们派去圣都的人死在噬心渊里,紫霄那边说大乾违约,要把三座灵矿收回去,还要追討积年的贡品,结果那位大乾女皇……”
    他顿了顿,嘿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就说了两字:不给。”
    顾长生把最后半块饼咽下去,没有別的反应。
    死在噬心渊的那个人,正坐在他眼前。
    “一个附属国,怎么敢硬顶?”
    “就是嘛,但人家就是顶了。”
    小二顺嘴就接:“我听过路的商人说,圣朝使团过去要贡品,大乾女皇连茶都没让喝,直接原路送了回去,里头有位礼部的官员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据说回圣都之后大病了一场。”
    顾长生的眼神在茶杯上停了一拍。
    像她会做的事。
    “那圣朝呢?”
    “圣朝当然掛不住面子,但宗主国不能亲自对附属国动手,那叫失体面。”小二咧嘴,“所以就……”
    他往外努了努嘴,意思明白得很。
    “让底下的人来。”
    小二嘿了一声,“六家同时收到了什么仗义的號召,呼啦一下全动了,说白了,还不是圣阁在背后撑著腰,贏了分肉,输了跟它没关係。”
    六国联合。
    一月时间,从谋划到调兵。
    整套动作顺畅得很,没有圣阁在后面搭线根本不可能协调到这个程度。
    顾长生把这条线梳了一遍。
    小二还在絮叨:“也有人说大乾不是好欺负的,女皇前阵子在整编军队,几位告老回乡的老国公都出来了,但六打一……爷,怎么算都难看。”
    六个附属王朝同时调兵,方向一致,目標一致。
    荆阳和北渊上次边境摩擦打了两年,到现在军报都还没撤乾净,苍梧跟霽云因为一条河的水权扯了十几年的皮。
    沧澜更不用说,上次跟琅玕抢矿差点动刀子。
    这六家,平时站一起喝杯酒都得防著对方往酒里下毒,而现在居然同时,同向……
    “大乾边境撑得住吗?”顾长生抬眼。
    “这谁知道。”
    小二摊手,“反正咱们这边的兵天天操练,粮草也在往前运,看动静,月底就要开始动了。”
    小二说著说著,提到一句:“……也怪大乾那边不识抬举,你说好好的,圣朝给台阶不走,非得硬扛,那个什么参加圣疆之会的人不是死了?死了就认命唄,何必连累老百姓。”
    顾长生把碗里剩下的饼咽完,站起来,把几枚铜板拍在桌上,比茶水钱多出了一半。
    “从这里往东,走山路到大乾边界,几天?”
    小二一愣,抬头看他:“您要往东?那边快打起来了。”
    “乱世好赚钱。”
    小二算了算:“官道五天多,但查得紧,盘问麻烦。山路两天,但得翻两座山,有一段不好走。”
    “翻山。”
    出了茶馆。
    山路岔口就在镇子东边两里,顾长生走了没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喊。
    是小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扬声喊:“客官,到了大乾那边,要真遇上打仗,往南跑,南边是山,兵打不进去的!”
    顾长生:“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