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驍站在后院廊下。
    蹲下身,又掀开一角白布看了看,是个五六岁的丫头,脖子上那道痕跟其他人一模一样。
    “你说……是王家乾的?”
    他开口质问。
    顾长生心里门儿清,这人没那么容易信他。
    他轻声道:“方大人跟王家什么关係,副將心里没数?”
    徐驍当然有数。
    方德正是走王远之的门路补缺琅琊郡守的,这事儿琅琊当官的都心知肚明。
    三年来。
    方德正替王家办了多少事、遮了多少事,虽然没人摆到檯面上讲,可哪个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但他犹豫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另一件事……眼前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万一是王家的政敌呢?
    万一今晚这齣就是某方势力设的局,拉他下水呢?
    边军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站错队的人,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顾长生看出他在犹豫。
    “昨天早上,王家船队被灭的消息传遍琅琊,当天晚上,方德正全家就死了。这个时间差,徐將军自己琢磨。”
    徐驍盯著顾长生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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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傻。
    船一出事,当天就灭口,这节奏……只有提前埋好了人手的人才做得到。
    而方德正身边能提前埋人的,整个琅琊也就那一家。
    “就算……”徐驍苦笑一声,“就算是王家灭的口,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知道他们的事。”
    “你不知道,王家信吗?”
    略顿,顾长生一五一十说道:“方德正也不知道太多,不照样死了一百五十七口?”
    “王家今天一早就派人通知副將来郡守府,副將不觉得蹊蹺?”墨鸦从旁边插了一句,“他们怎么知道你会来?又为什么非要你来?”
    徐驍皱紧眉头。
    下意识回头,跟来的那个幕僚还站在月亮门外头,本来在偷偷探头往里张望,被徐驍这一眼扫过来,整个人缩了一下。
    脸已经白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急匆匆跑来军营,说郡守府出了大事,请副將速去主持大局。
    当时他没多想,觉得是本分。
    现在再想……
    谁告诉这货的?
    他一个幕僚,凭什么比全城的人都早知道郡守府出事了?
    徐驍大步走过去。
    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往上提。
    “是王家让你来叫我的?”
    幕僚两条腿悬在半空,脸涨的通红,“將……將军,我、我只是听人说府里出了事,想著该稟报您……”
    “谁?”
    “什……什么谁?”
    “谁告诉你的?”
    幕僚眼珠子乱转,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
    “是……是一个……”
    啪!
    一巴掌实实在在扇过去。
    幕僚半边脸立刻肿起来,嘴角都磕出血了。
    “传个信?”
    徐驍一脚踹在他胸口,人直接飞出去三步远,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把老子骗到这来给他们擦屁股,你他妈叫什么都没做?”
    幕僚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响。
    “將军饶命!”
    “是王家二管事昨夜三更找到我,让我天亮就通知您来郡守府,小的真的只是传话,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长生一脸平静。
    徐驍在边军待了十几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但那些都是发生在战场上的,敌人明白摆在对面。
    从没有人在他自己地盘上,把他当刀耍。
    还耍的这么理所应当。
    喘了两口粗气,鬆开了手。
    转身面对顾长生,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復。
    顾长生:“徐副將,我不问你过去拿没拿过王家的银子,那些都是小事。”
    “我只问你一句……”
    “方德正满门的下场,你想不想摊上?”
    徐驍盯著顾长生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顾长生看了墨鸦一眼。
    墨鸦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翻过来,在徐驍面前亮了一息,隨即收回。
    令牌正面,黑底银纹,一只展翅的鸦鸟。
    背面。
    一个敕字。
    徐驍瞳孔骤缩。
    玄鸦卫。
    天子暗卫,直属女帝。
    这东西他在边军时见过一次,那是玄鸦卫奉旨查办边將贪墨军餉的案子。整个营地三千人,没一个敢吭声。
    能在琅琊调动一整支玄鸦卫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女帝亲临。
    或者女帝授权的人。
    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徐驍深吸了一口气,抱拳,手臂绷的笔直,“末將不问了,您要我做什么?”
    顾长生下令道:
    “明日辰时,带你的兵,围王家老宅。”
    徐驍以为自己听岔了。
    围王家老宅。
    琅琊百年世家。
    半座城都跟他家沾亲带故。
    这一围下去,琅琊得翻天。
    但他没犹豫太久。
    方德正一百五十七条人命摆在眼前,王家连郡守满门都杀的下手,他一个副將算什么?
    今天不站队,明天就是下一个白布底下的人。
    “末將领命。”
    说罢加重语调,他补充一句,道:“但有一事,我的兵只管围,不管杀。里面的事,您自己解决。”
    顾长生面带笑意。
    “放心,里面的活儿,我自己干。”
    徐驍转身往外走,经过地上趴著的幕僚时,一脚踩住他后背。
    “这人,我带走。”
    “带走。”
    徐驍拎著幕僚出了月亮门,脚步声渐远。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人,他靠得住吗?”墨鸦问。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顾长生活动了一下左臂,筋骨还是隱隱作痛,“他没得选。明天王家老宅的事一了,他就是戴罪立功的典型。比起给王家陪葬,他会做选择的。”
    墨鸦点头,没再多说。
    顾长生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三更过半了,明天白天把郡守府灭门的消息放出去,再给王远之一天的恐慌期,后天辰时,收网。
    棋子落了一半。
    但那个书生……是琅琊唯一的变数。
    他摸了摸袖中那把白摺扇。
    后天围宅的时候,这人要是还在琅琊,会不会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