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谢家大宅门廊下的时候,苏徊已经半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严森拉开车门,苏徊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谢妄没叫人。
    俯身过去,一只手穿过苏徊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从后座捞了出来。
    苏徊被这个动作惊醒,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放我下来。”
    谢妄没理他,大步往门廊里走。
    “谢妄,我说放我下——”
    “你自己走两步试试。”
    苏徊张了张嘴,没吭声了。
    从后台出来到现在,他全身的力气像被人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抽走了,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管家带著大夫已经候在二楼主臥门口,看见谢妄抱著人上来,眼神微变,赶紧把门推开。
    “少爷,大夫——”
    “先出去。”
    谢妄把苏徊放在床沿上。
    苏徊坐稳的瞬间又咳了一声,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来的还是黑色的。
    谢妄低头看著他掌心里那团顏色,眼底的东西沉了一沉。
    “你吐的是黑的。”
    “嗯。”
    “为什么是黑的。”
    苏徊把手从嘴边拿开。
    “封锁阵的反噬打进来了,冲的不是血肉,是根基。”
    “不是什么大问题,养两天就行。”
    谢妄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一把扯开了苏徊的领带。
    苏徊愣了。
    “你干什么?”
    谢妄没回答,手指扣住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直接拽开。
    “谢妄——”
    “你浑身是血。”
    谢妄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衣服湿透了,你打算就这么躺著等死?”
    苏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確实。
    衬衫贴在身上,又湿又冷,像裹了一层冰。
    今晚在后台跪地破阵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混著咳出来的血。
    “我自己来。”
    他试了两下,第二颗扣子滑脱了三次,始终扣不住。
    谢妄就站在他面前,垂著眼看他挣扎。
    苏徊咬了一下牙,继续拧那颗扣子。
    谢妄看够了。
    他弯腰,两只手直接从苏徊领口往下,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拆开了。
    “站起来。”
    “……”
    苏徊抬头看他。
    谢妄的表情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徊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
    苏徊来不及分辨,谢妄已经一把把他从床沿上拎起来了。
    谢妄一只手扣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很大,地面是深灰色的石砖,浴缸嵌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有独立的花洒区。
    谢妄把他带到花洒底下,让他靠著墙站住。
    苏徊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打了个寒颤。
    “我真的可以自己——”
    谢妄伸手拧开了花洒。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落在苏徊头顶,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流过他的眉骨、鼻樑、嘴唇,带走了黑血。
    苏徊被浇得闭上了眼。
    温热的水流衝过他的肩膀和胸口,布料变得半透明,死死贴在他的身上。
    谢妄站在花洒外面,西装外套还没脱,袖口已经被溅湿了一片。
    他看著水流冲刷苏徊的身体,看著那些黑色的血渍一点点从皮肤上被冲开,变成淡灰色的水痕顺著脚踝流进地漏。
    然后他抽了一条乾净的毛巾,走进水里。
    “谢妄,你衣服——”
    “闭嘴。”
    谢妄单膝蹲下去。
    花洒的水同时浇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他的衬衫也开始往身上贴,但他完全没在意。
    他把毛巾拧了一下,从苏徊的脖颈开始擦。
    动作很慢。
    粗糙的毛巾面擦过苏徊左侧锁骨下方的一块淤青,苏徊闷哼了一声,身体缩了一下。
    谢妄的手顿了顿,力道放轻了,继续往下。
    擦过胸口的时候,谢妄的指节隔著毛巾碰到了苏徊突出的肋骨。
    谢妄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多久没好好吃过饭。”
    苏徊没睁眼,“吃了。”
    “吃了什么。”
    “……快餐店的白粥。”
    谢妄的手停在他腰侧。
    他能感觉到苏徊在发抖。
    谢妄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
    从腰到胯骨,从胯骨到大腿,每一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苏徊靠在墙上,水流顺著他的头髮淌过脸颊,他闭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水珠。
    像一尊泡在水里的瓷。
    美得不像话。
    也脆得不像话。
    谢妄擦到苏徊右手手背的时候,看见了那道保命符留下的印痕。
    谢妄的拇指按上去,沿著那道纹路缓缓摩过。
    苏徊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眉心会皱。”
    苏徊睁开眼,水汽蒙著视线,看不太清谢妄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
    谢妄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力道和之前不一样了。
    苏徊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偏过头看浴室的墙面,不去看谢妄的眼睛。
    谢妄没追著他看。
    他站起来,把花洒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条乾的大浴巾。
    水关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苏徊发梢坠落、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谢妄把浴巾展开,罩在苏徊肩上,把他裹住了。
    苏徊被那团乾燥的温度一包,身体终於不抖了。
    但他也撑不住了。
    双膝一弯,整个人往下滑。
    谢妄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硬是把人捞住了。
    苏徊的脸撞在谢妄的胸口,鼻尖碰到湿透的衬衫布料,底下是滚烫的体温。
    他迷迷糊糊地想推开,手掌刚搭上谢妄的肩膀,又滑下去了。
    “站不住就別硬撑。”
    苏徊半闔著眼,脑子里已经开始发糊了。
    封锁阵的反噬还在体內乱窜,聚灵体受损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层,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覆拉扯。
    谢妄把他从浴室抱出来,放在了换好乾净床单的床上。
    苏徊的头刚碰到枕头,眼皮就压下来了。
    但他嘴里在嘟囔什么。
    谢妄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听不太清。
    是一串音节,不像现代的任何语言,音调古怪,带著某种韵律。
    苏徊的嘴唇微微翕动,那些字句从他嘴里流出来,像是念了无数遍,已经刻进骨髓里的东西。
    谢妄听不懂。
    但他感觉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苏徊念那些字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谢妄直起腰,垂眼看著床上这个瘦到皮包骨。
    十八岁。
    身无分文,全网唾骂,命悬一线。
    却能用九根金针压住谢家十七代血脉天罚。
    能画血符逼退盘踞在老太太体內的寒毒。
    能当著邪修的面破掉封锁阵。
    还能在半昏迷的时候,隨口念出让空气都震动的东西。
    谢妄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苏徊枕头旁边,低头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苏徊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嘟囔声也慢慢消失了。
    他睡著了。
    谢妄伸出手,拇指擦过苏徊嘴角最后那点没洗乾净的血痕。
    黑色的。
    他的手指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两秒,收回来,看了一眼。
    指腹上沾了一点暗色。
    谢妄没有擦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徊大概是在梦里,身体蜷缩了一下,呼吸突然变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著。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了谢妄放在枕头边的那只手腕。
    力气很小,但抓得很紧。
    “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