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徊把注意力转回帐册。
    一个能持续三十年给邪修供应物资和资金的家族,绝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那是玄门世家用来做身份凭证的信物,只有核心嫡系才会隨身携带。
    老道士身上带著这玩意儿,说明许家不止是出钱,还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编外人员”,关係深得很。
    出溶洞的路上,苏徊脑子没停。
    帐册最后一条记录写的是“年底前完成交割”。
    现在尸芝被他烧了,许家的计划落空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白星辰扛著林峰走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
    “师父,这人好沉啊,我背不动了”
    他喘著粗气,“谢总能不能搭把手?”
    谢妄步子都没停。
    “我不爱与人接触。”
    白星辰委屈巴巴地哼了一下,咬牙继续扛。
    苏徊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矿洞深处。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走。”
    谢妄不由分说地推著他往前。
    苏徊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扭头想骂他,嘴一张,又是一口血腥味涌上来。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先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苏徊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太阳。
    峡谷外,特事处的人已经炸了锅。
    周建国看到白星辰背著林峰从峡谷里出来,整个人冲了过去。
    “林峰!”
    医疗队立刻接手,把林峰抬上担架。
    林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外面来了——他之前在阵里憋了那么久,大概是阵法一破就跑出来了。
    这会儿扑在担架旁边,抓著林峰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哥——哥你醒醒——”
    周建国安排完林峰的事,走过来。
    “苏先生,里面的情况——”
    “还有两小时天黑。”
    苏徊靠著岩石,“你们后续处理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特事处的人一会儿进场,那批尸骨需要正式收殮,再联繫民政……”
    周建国顿了顿,看向苏徊:“那个老道士,是谁?”
    “阴山派余孽。”
    周建国眉头打了个结。
    “阴山派不是早就绝跡了吗?”
    “徒子徒孙罢了。靠著半部残卷,只能玩玩锁魂养阵这种不上檯面的烂活。”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而是开口道:“这次……麻烦苏先生了。”
    “结帐加钱。”
    “……一定加。”
    “那就行了。”
    “还有,”
    苏徊伸手从兜里掏出帐册和玉牌,递给周建国,“这是从那个老道士身上找到的,你拿回去查。”
    周建国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
    “里面有个姓许的家族,三十年来一直在给老道士供应资金和物资。”
    苏徊指了指那本册子。
    “最后几页,你自己看。”
    周建国急忙翻到最后。
    苏徊刚才在矿洞里翻得匆忙,只扫了个大概。
    周建国接过去,翻开前几页还没什么,等翻到最后两页,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许舟。”
    “南州许家的长孙。许家在南州垄断玉石生意三代,歷来是正规纳税大户。”
    “明面上是正经商人。”
    苏徊挑眉:“不正经的呢?”
    “特事处盯了他们三年。”
    周建国合上帐册,“南州地头蛇,关係网太硬,一直抓不到死穴。”
    “现在有了。”
    苏徊用下巴点了点那本帐册,“里面的交易记录够你们立案了。”
    周建国摸出防水证物袋,小心装好。
    “够了。但这事牵涉极大,你——”
    “停。”
    “我这边到此为止。”
    苏徊打断他,“剩下的是你们特事处的活儿,別再往我头上扣。”
    “记得把奖金打到我卡上就行。”
    周建国被噎得没脾气,只得点头。
    “行。后续我会安排人跟进,许家那边,我们来处理。”
    苏徊“嗯”了一下,不再多说。
    他的活儿干完了,功德到手了,许家的事儿,让周建国去头疼吧。
    他现在只想找张床挺尸。
    从鬼愁峡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峡谷附近没有像样的城镇,最近的一个落脚点是一个叫“水磨镇”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老旧的砖房,街尾有一家汽车旅馆和一家掛著“宾馆”招牌的两层小楼。
    周建国安排林峰转送县城医院,剩下的人暂时在水磨镇休整一晚,第二天再返回海城。
    特事处的便衣们分了汽车旅馆那边的房间,很快就满了。
    苏徊、谢妄、白星辰、严森四个人被分到了那家两层小楼的“宾馆”。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头髮烫得像方便麵,正嗑著瓜子看电视。
    严森上前。
    “四间房。”
    大姐头也不抬:“没那么多,就剩两间了。”
    严森皱眉。
    “只有两间?”
    “对,一间大床,一间標间。要不要?不要我关门了啊,九点半就不接客了。”
    白星辰探头看了看大堂,墙皮脱落,地砖裂缝里长著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这地方……能住人吗?”
    大姐总算分了个眼神给他,上下打量。
    “嫌差就去睡车里,这方圆二十里,就我这一家。”
    严森转头请示谢妄。
    谢妄脸上没什么表情,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苏徊身上。
    苏徊从进镇子开始就没怎么说话,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进峡谷之前他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又是画符又是放禁咒,把身体里最后那点精气神全榨乾了。
    这会儿站在大堂里,全靠一口气撑著。
    “两间就两间。”
    谢妄拍板,“標间给你们俩,大床房我和他住。”
    苏徊骤然抬眼。
    “凭什么?”
    谢妄走到他面前。
    “白星辰打呼嚕。”
    白星辰在旁边下意识举手。
    “谢总,我不打……”
    谢妄眼风如刀,冷冷扫过去。
    “你打。”
    白星辰火速躲到严森背后,大声认领:“对对对!我打!我呼嚕震天响!吵死人了!”
    严森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开始记录今日份的“老板发疯实录”。
    苏徊盯著谢妄:“我一个人睡大床房。你们三个挤標间去。”
    “不行。”
    “哪不行?”
    “標间的床太小,我睡不下。”
    谢妄说得理直气壮。
    苏徊气结,胸口扯著疼。
    “那你睡地上。”
    前台大姐“呸”地吐掉瓜子皮,响亮地插了句话。
    “大床房没有多余的被褥。”
    她拍了拍掉漆的木台面。
    “就一床被子一个枕头,爱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