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石猛便出了林府。
    当天夜晚。
    扬州城东关街尽头。
    一处茶楼的顶楼雅间里灯火通明。
    这处茶楼是冯尘前几日盘下的產业,三层临河,顶楼的雅间推开窗便能望见运河上来往的船只灯火。
    石猛独自坐在窗边的茶桌旁,面前摆著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裊裊。
    窗外的运河在月色下泛著粼粼波光,偶有几声乌篷船的桨声櫓影从河面上滑过。
    但石猛的目光並不在窗外的夜景上,他只是將茶壶在掌中慢慢转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进。”
    小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石猛身侧压低声音道:
    “王爷,已经和金陵罗副將联络上了。”
    “飞鹰传信通道已经建立,罗將军那边回了话,说只要王爷有需要,全江南省范围內,他的兵马隨时可以出动,便是最远的地方也能朝发夕至。”
    石猛微微点头:“回信告诉罗傻子,按兵不动,隨时待命。”
    小鹰抱拳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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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进来的是冯尘。
    这位在北地商圈中叱吒风云的“冯老板”此刻的模样却颇为狼狈。
    一身簇新的绸袍袖子卷到了肘弯,衣襟上还沾著几点暗褐色的血跡。
    嘴唇乾裂起皮,眼角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
    他进门先扯下粘在嘴唇上的两撇假鬍子,往桌上一扔,然后端起石猛面前的茶盏,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脸无奈地说道:
    “老大,给点支援吧,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石猛看著冯尘,发现他颈边有道新鲜的血痕。
    刀口贴著颈动脉侧边划过,再斜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此刻伤口虽已结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泛著红肿,显然就是这几天的新伤。
    石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冯尘这小子自年初从军中退出,单独立了出去,大半年来在商界、在黑道上做地下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一路打下来从没跟他张过口要过任何帮助。
    这回一到扬州便三天打了五场械斗,硬生生用刀片子从本地盐梟手中劈开了私盐生意的口子。
    打到现在终於来见他了。
    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支援。
    这说明他遇到的情况確实超出了他自己的掌控范围。
    “缺钱了?”
    石猛也端起一盏茶,语气平静。
    他想要的当然不是在江南做贩私盐这种烂生意,他让冯尘切进去,自然也是为了查大案、钓大鱼。
    毕竟,光在表面上查是查不出什么的。
    林如海乾了大半年都没什么实在成绩。
    要斩草除根,就得先摸到根!
    要逮大鱼,就得先把大鱼炸出来!
    “不缺钱啊,老大。”
    冯尘半躺在椅背上,说道:
    “咱们黑道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光黑吃黑吞下来的银子就花不完,我怎么可能会缺钱?”
    “但江南本地的盐梟,底子实在是太他妈硬了,背景深不可测!”
    “我怀疑他们背后站著的不止是地方官府、豪绅,还有朝中大佬和……军队。”
    冯尘抬手摸了摸颈边那道血痕,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沉稳:
    “昨天晚上跟他们干了一架,走的黑道路数,对面来了一百多號人……”
    “老大,咱们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一交手就知道对面是什么路子。”
    “昨晚上对面那一百多號人里头,起码得有一半是正经行伍出身,刀法全他妈是军中路数,完全不似寻常绿林手段啊!”
    “要不是我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咱们老四营的兄弟撑著,恐怕昨天晚上我就折那儿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不甘:
    “从本地盐梟手中抢一口肉是真不容易啊!”
    “这他妈才刚上桌,他们今晚又要打回来,一口汤都不允许外人染指啊。”
    “这江南本地盐梟是真他妈狠,走的是黑道路数,用的却是军队里的人,直接就是要把人往死里弄。”
    “今晚对面来的人怕是超过三百……”
    石猛端起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他心中快速盘算著……
    江南盐案背后的利益群体,恐怕比他南下之前预想的还要庞大,还要复杂。
    私盐贩子能动百来號军队出身的打手,这不是寻常官商勾结的戏码,这是有人在用军中的刀替私盐开路。
    加上高油千户所养寇自重的行径,加上林如海一家四口被慢性下毒,加上盐政司、乃至整个江南官场全是掣肘……
    这些线索如果拆开来看每一桩都是单独的案子,但如果串起来看,很可能都指向同一张巨网。
    这张网说不准比去年破获的西寧郡王那伙子卖国势力还要庞大,还要错综复杂。
    看来,让冯尘介入本地私盐势力这步棋走对了。
    这就是扔进浑水里的一块石头,水花溅得越大,底下藏著的东西就暴露得越清楚。
    “老大你是知道的,我冯尘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可今晚这一仗我心里真没底,对面来的人可能超过三百,我这头满打满算才五十来號人,就算把藏在城外的人全拉上来也凑不够八十。”
    冯尘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我冯尘出道这么久,咱们底下弟兄的实力你也知道,刀口舔血的日子那是家常便饭,可这么硬的点子,真他娘的头一回碰见。”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晚这一关要是过不去,我冯尘折了无所谓,可是这几天在扬州攒下的底子就全白费了。”
    石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冯尘那张疲惫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然后沉声道:“今晚把他们打疼!时间,地点,你说。”
    冯尘怔怔地看了石猛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他跟了石猛这么久,最熟悉的就是这个语气。
    不是在商量,不是在盘算,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当初在草原上,八千铁骑面对兀顏恶尔的两万血仇之师,石猛也是这个语气。
    在金沙滩,面对拓跋寒的二十万大军,石猛还是这个语气。
    冯尘收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摊在桌上,上面潦草地画著扬河沿岸的地形:
    “约架时间就在今夜酉时四刻。”
    “地点顺著扬河往西走,十五里外有一处乱葬岗。”
    “那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林,前后左右全是野坟包子和残碑,地势坑坑洼洼,当地黑道帮派约架都喜欢在那,死了人好处理。”
    石猛就著烛光扫了一眼那张草图,点了点头。
    “多谢老大!”
    冯尘双手抱拳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拿起桌上那两撇假鬍子重新粘回唇上,又变回了那个神秘商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石猛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又抱了抱拳。
    转身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
    石猛独自坐在雅间里又喝了一盏茶。
    窗外运河上的桨声櫓影已渐渐稀落,钞关街的店铺大多收了市,只有码头上还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晃荡。
    他思索良久,將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朝门外唤道:“小虎。”
    小虎推门而入,抱拳听命。
    “去叫巴图蒙克、大虎、大鹰、小鹰,客栈集合。”
    “另外,去弄五件夜行衣。”
    小虎抱拳道:“喏。”
    …………
    半个时辰后。
    扬河畔,乱葬岗。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飘著薄薄的夜雾。
    那些高低起伏的野坟包和歪斜的残碑被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幽暗之中。
    偶尔几声夜梟的啼叫从林中传来,隨即被风卷散。
    石猛等五人身著夜行衣,黑布覆面,准时出现在乱葬岗西侧的一片枯树林中。
    冯尘已先一步到了,带了五十多个弟兄,同样一色黑衣蒙面。
    这群汉子蹲在坟包后头不声不响地检查兵器,有人擦著刀刃,有人把匕首的皮鞘重新绑紧,偶尔几声铁器碰撞也被压到最低。
    冯尘一见石猛,眼神直接亮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前去朝石猛抱拳行礼,压低嗓子惊喜道:
    “老大,你亲自来了?”
    “这下太好了!”
    “別说对面三百多號硬点子!”
    “就是再来三百,今天夜里也是稳了!”
    “干废他们!”
    “…………”
    “少废话了。”石猛下巴朝乱葬岗另一头微微一扬,“对面的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