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城头上的姑娘们眼巴巴地望著西北方向。
    那腾起的冲天火光映得这群姑娘们目瞪口呆!
    爆炸產生的巨大火球翻卷升腾,將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林黛玉双手紧紧攥著垛口,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甄英莲下意识地往贾敏身后缩了缩。
    薛宝琴攥著姐姐薛宝釵的袖子,指节攥的紧紧的。
    薛宝釵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贯沉静的面容难得地张大嘴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大虎和大鹰仰头看著那火光,大笑著提醒道:
    “烟……花……升……空……!!!”
    “捂……耳……朵……啦……!!!”
    他们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狂放。
    巴图蒙克和林如海率先反应过来,赶紧用手捂住耳朵。
    几名文官也有样学样,捂著耳朵向一旁侧身。
    贾敏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一手去捂林墨玉的耳朵。
    林黛玉、甄英莲、薛宝釵、薛宝琴、抱琴、雪雁、鶯儿、小螺等几个姑娘也纷纷抬起双手捂紧耳朵。
    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些害怕。
    片刻之后——
    巨大的爆炸声才从西北方向轰隆隆地传过来!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在嘶声怒吼!
    城楼上的瓦片被声浪震得簌簌作响!
    几个姑娘捂著耳朵张著嘴,却还是被那声浪震得心口发闷。
    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声接一声,足足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但,火光却依旧在西北霸王渡方向翻卷不息……
    那火光的规模实在太过骇人!
    十二艘大船连番爆炸!
    每一次爆炸都让脚下的城墙跟著微微震颤!
    连城楼飞檐上悬著的铜铃都在嗡嗡作响!
    待声浪完全过去后,眾人才缓缓放下捂著耳朵的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心惊不已。
    棠红率先打破了沉默,笑著打趣道:
    “林姑娘、薛姑娘,今日你们不是说见到过很大很大的烟花吗?”
    “这咱王爷放的烟花,跟你们见过的烟花比怎么样?”
    林黛玉怔怔地望著远方那片仍在燃烧的火海,声音里还带著几分没回过神来的恍惚:
    “这……这哪是什么烟花?这……这分明就是爆炸嘛!”
    “王爷哥哥骗人,大骗子!”
    “哼!”
    薛宝釵也抿了抿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后怕:
    “太可怕了……”
    “我二叔在姑苏放的那筒烟花跟这个比,连根火柴都算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头,想起石猛比划的那个米粒大小的指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英莲怔怔的,抬起头看向贾敏,似乎想问什么。
    但贾敏自己也怔怔的,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元春则是將帕子捂在胸口,紧张的脸色发白,本来就白皙如玉的脸上这会子连点血色都没有,她太担心了……
    …………
    另一边,霸王渡。
    爆炸发生前的那三四十秒,石猛、小虎、小鹰三人策马狂奔!
    炭龙驹和其他几匹战马撒开四蹄,以最大速度向远离码头的小土坡衝刺!
    马蹄踏碎夜色!
    踏碎河岸上的枯草和土石!
    狂奔衝刺之间,人和马几乎贴成了一条直线!
    身后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三人已经窜出了將近一里地。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十二艘满载火药和火油的货船次第炸开!
    巨大的火球从码头上升腾而起!
    衝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饶是三人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但衝击波的余威还是从背后猛撞过来,將三人连同胯下的战马一起从地上掀翻!
    石猛整个人被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一片斜坡的枯草地上!
    小虎和小鹰也各自被掀翻落马,啃了一嘴泥!
    三人在土坡后面滚了好几滚才停下来……
    爆炸声浪过去后,石猛从泥土中爬起来,浑身上下抖了抖,灰尘草屑纷纷扬扬落了一身。
    “呸、呸、呸……”
    他吐掉嘴里的泥土,抹了把脸,扭头朝四周喊道:
    “小虎!小鹰!你们在哪?没事吧?”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两个瓮声瓮气的回应,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刚被震懵的茫然:
    “没……没事,我没事。”
    “我也没事……”
    “王爷,你受伤了没?”
    小虎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甩了甩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鹰从旁边的一个土坑里爬了出来,也是一身泥土,一只手还在捂著嗡嗡响的耳朵。
    三人爬起来互相检查了一番,確认彼此都没有受伤。
    爆炸衝击波到了这个距离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那处斜坡恰好挡住了直接衝击的方向……
    三人只是被余波震落马下,身上多添了几处淤青和泥土,並没有受到什么重伤……
    石猛咧了咧嘴,环顾四周开始找马。
    七匹战马中有六匹被爆炸声惊嚇而跑得不知踪影。
    只剩下炭龙驹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不安地刨著前蹄,打了个响鼻。
    石猛快步走过去,贴近了看,只见炭龙驹口鼻中渗出几缕血沫,多半是在刚才的衝击波中被震出了轻微內伤,但却硬撑著没有失惊。
    石猛心疼地摸了摸炭龙的脑袋,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枚小还丹塞进它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傻马,跑都不知道跑……”
    炭龙驹嚼了嚼丹药甩了甩尾巴,伸出脑袋在石猛身上蹭了蹭,又噗地打了个响鼻。
    …………
    没过多久。
    韩冲率领著先前“突围”出去的金陵兵折返了回来。
    那些分散“逃跑”出去的码头力工,和混在匪寇中的提前“逃跑”的臥底也折返了回来。
    他们本就是佯装溃败。
    按照预定路线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爆炸一过便立刻整队返回。
    此刻,石猛三人一马站在土坡上,借著霸王渡上的冲天大火,给这些人提供了集结坐標。
    韩冲一见石猛便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他是真的发自內心服了这位忠武郡王!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石猛现在让他砍了皇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提刀杀向养心殿!
    確认石猛等人安全无事后,韩冲这才放下心来。
    先前本来说他主动请缨留下来点火的,但石猛坚决不同意。
    不光不同意他韩冲留下来,甚至连死士都不肯用……
    非得挑三个身手最好的留下来,也就是他自己和小虎小鹰了。
    当时石王爷说,留三个死士下来,就一定会死三个死士。
    但他计算过了,他和小虎小鹰留下来,则有极大概率一个人都不用死!
    韩冲问他若万一……
    石猛笑著说,万一?死就死了唄,谁死不是死啊?
    先不说这份机谋妙算和沉著冷静,就单说这份敢於冒死的决心和勇气,以及对下属兄弟生命的爱护……
    和当初在草原上没什么两样啊!
    並没有因为做了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而改变!
    眼看韩冲吧嗒吧嗒就要掉泪,石猛笑了笑,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
    然后朝仍在燃烧的霸王渡方向指了指,说道:
    “你哭个锤子啊!”
    “该哭的是那些王八蛋!”
    “带人去火场外围,仔细搜,没死透的补刀!”
    “一个活口不留!”
    韩冲神色坚毅,抱拳领命!
    而后带著队伍朝爆炸后仍在燃烧的码头废墟方向赶去。
    …………
    此时,霸王渡早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平地。
    码头的木栈桥、货棚、拴马桩全被炸成了碎片。
    河岸上四处散落著焦黑的断木和碎石。
    运河水漫过被炸塌的堤岸向四周蔓延开来,水面上漂浮著被炸死的匪寇的残肢断臂、十二艘大船被炸碎后的木屑碎板以及仍在燃烧的火油。
    黑烟滚滚升腾,恐怕得燃烧一整夜才能渐渐熄灭。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味和焦煳气息。
    好在运河此段是正常的河道,河床低於两岸地面,並非像开封那边的黄河那样高出地面的悬河。
    漫溢的河水虽淹没了大片岸滩,却不会造成永久性的泛滥。
    最多一两天便会自行退回河道之中。
    韩冲带人在现场,趟著水搜捡,补刀。
    处理完毕这边的事情,
    石猛这才是带著部队返回了徐州城。
    当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带著满身硝烟味和泥土回到徐州城时,天色已接近午夜。
    眾人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
    贾元春第一个提著裙摆跑上前来,一把握住石猛的手,满眼含泪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將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直到看到石猛脸上有没有伤,手臂有没有伤,腿上有没有伤……
    这才略略放下提到嗓子眼的心。
    元春又看了看石猛满脸满身的泥土,和灰头土脸的形象,那双平日里温婉端庄的眼睛登时又红了……
    她咬著嘴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一把抱住满身是土的石猛,將脸埋在他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王爷……夫君啊……”
    那哭声里带著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和担忧。
    石猛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朝旁边尷尬地笑著道:
    “哎呀,没事没事,真没事。”
    “就是摔了一跤,啃了口泥……”
    等贾元春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眾人才纷纷围过来。
    寒暄几句,確认大伙儿都平安无事之后。
    林黛玉才是挤了过来,拽著石猛的胳膊,嘴上佯装生气地埋怨道:
    “啊……”
    “这就是王爷哥哥所说的烟花呀?”
    “这分明就是炸药爆炸!”
    “让我们去城头看烟花,结果某人自己跑去炸码头,王爷您……大骗子!”
    “哼!”
    林黛玉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如海和贾敏也是后知后觉,此刻方才真正回过味来。
    林如海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幞头,苦笑了一声,看著石猛问道:
    “王爷,合著除了我们坐的那三条客船之外,另外十二条船上拉的全是火药、火油和碎石子?”
    贾敏更是瞪著凤眸,难以置信地补充道:
    “整整十二船?炸药?”
    “从金陵装到徐州?”
    “你就让你姑姑我跟著十二船火药走了整整一路?”
    “啊……一路上还停船靠岸,还让大伙儿上岸去逛,还去集市买点心……”
    “你个臭小子,藏的还怪深……”
    “你就没看到那边码头上还有人在船边抽菸袋?”
    “看我回神京不跟太上皇告你一状!”
    林如海接著贾敏的话头,又道:
    “路上还遇到了几个险滩,有几回船差点搁浅,我还让船工拿竹篙探过舱底。”
    “怪不得……探舱底的时候船工说货舱封死了不让进,原来是怕我们发现里头全是火药啊?”
    他越说越后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儿女……
    石猛有些尷尬,又有些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险些把这位探花郎拍了个趔趄:
    “本王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这批火药是我在蓝靛厂火器营亲手改良的配方,不比寻常黑火药,稳定性好得很……”
    说著,他抬手指了指城外霸王渡方向仍未完全散去的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语气从调侃转为篤定,又道:
    “你们看,这多好啊!”
    “南北余孽一次性解决!”
    “一晚上炸了个乾乾净净!”
    “而且咱们这边除了损失点大船和火药、路费盘缠之外,没死一个人!”
    “多好啊!”
    “这特么太划算了!”
    他怕这群文人听不懂这笔帐,又掰著手指头给眾人算道:
    “要是按照常规剿法,这些余孽分散在南七北六十三省,藏在深山密林里,你得派多少人去搜?”
    “他往山沟里一钻,你撤了他又出来,反反覆覆没完没了……”
    “劳民伤財不说,还费时间,剿上三五年也未必能剿乾净。”
    “再说了,剿匪期间,这些亡命徒时不时跳出来杀几个官差、劫几趟粮车、屠几个村子,这你受得了?”
    “花的钱只会更多,死的人只会更多!”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已经乾涸的泥土,语气斩钉截铁,又道:
    “这一次性全解决了,多爽?”
    “爽!”
    林如海和身旁的徐州知府都是官场老玩家了,他们岂能不会算这笔帐?
    此时听石猛说完,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肯定。
    更加愈发篤定太上皇和皇上捡到石猛乃是捡到宝了!
    这小子……
    他居然认为一次剿尽很爽?
    这要是换做朝中任何一位大將,不给你玩个三五年的养寇自重,边剿匪边发財,这事恐怕都算不了完!
    要知道,死点人算什么?
    这里里外外得有多少利润可捞啊?
    这小子,他竟然算著人命帐?竟然算著替朝廷省钱的帐?
    哎呀!
    先不说个人恩怨,就冲这副家国天下的胸怀,朝中几人能有?
    哎呀!
    就冲这个,但凡將来二圣有一丝对不住石王爷,自己豁出命都得站在石王爷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