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坐在床边,直到亲眼看著秦可卿沉沉睡著,才轻手轻脚地將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移开。
    秦可卿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微微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睡得很安稳。
    石猛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才轻轻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而后,又低声对宝珠和瑞珠交代了几句话,这才退出了偏殿。
    殿门外。
    太上皇还站在月光下等著他。
    月光洒在老头花白的鬚髮上,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石猛走上前去,与太上皇並肩而立,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迈开步子。
    甬道两侧的御树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声音。
    此时,皇城內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宫墙转角处还掛著几盏昏黄的灯笼。
    两人並肩走了一阵,石猛偏过头看了太上皇一眼,忽然开口道:
    “老爷子,今晚吃饭的时候,我看你脸上有一小块淡淡的丹瘀。”
    “你老实说,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又偷著服丹砂了?啊?”
    “我早就跟你说过神仙之事终是虚妄,那仙丹配方里的什么汞啊、铅啊、砒霜啊,都对身体有害。”
    “平时当个兴趣炼著玩也就罢了,千万別往嘴里送,你怎么就是不听?”
    太上皇怔了怔,也不恼怒。
    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继续往前走。
    他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心虚,又带著几分孩子般的固执,道:
    “朕当然知道成仙了道乃是虚妄之谈。”
    “朕当了近四十年皇帝,遍观歷朝旧事,也不是那等昏聵之人。”
    “那些东西对身体有害朕当然也清楚。”
    “可是这次的仙丹不一样......”
    石猛反问道:“怎么不一样了?”
    太上皇顿了顿,又继续道:
    “这次是清虚观大幻仙人张道士亲手进献的丹方,据说是从终南山古洞里得来的秘传,服之有延年益寿之效。”
    “那张道士说,他自己服了好些年之后,才敢给朕进献上来的。”
    “你是没见,那大幻仙人如今八十多岁了,还能满山跑著追野兔,朕亲眼见过的。”
    石猛无奈地笑了笑。
    清虚观那个张老道,他见过。
    虽说掌著道录司,是天下道士的头头,可那傢伙真不是个什么好人。
    光从这套说辞里就能闻出骗子味儿来。
    那老道以前的封號叫终了真人,现在还升级了,叫什么大幻仙人......
    这他妈明显是精准拿捏住了太上皇的心思,骗钱骗官位来的。
    唉!
    老皇爷啊!
    终究还是跳不出歷代暮年帝君的那点子窠臼。
    越到暮年,越怕死,越想抓住点什么。
    更何况如今二圣同朝,朝中政治格局无比微妙,他可能反倒比在位时更加在意这副身板的寿命。
    石猛嘆了口气,理解归理解,可他实在不能接受太上皇这般吃仙丹的行为。
    遂皱著眉头说道:
    “劝你你又不听。”
    “那张道士真不是什么好人。”
    “你要真想吃仙丹,回头我给你弄点真仙丹让你尝尝。”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说道:
    “別胡说八道。”
    “你小子,又想弄什么山楂丸来糊弄朕?”
    “上回你给朕的那瓶什么劳什子『延年益寿丹』,朕吃了三天才发现是山楂丸裹了层蜜蜡,一口咬破,酸得朕牙都倒了。”
    石猛笑了笑,语气轻鬆却带著几分认真:
    “哎呀,山楂丸也比那玩意儿强,最起码开胃。”
    “您吃了我那山楂丸那几天,不是每顿多吃了半碗饭吗?”
    “............”
    两人话不投机。
    太上皇沉默了。
    他知道石猛关心他的身体,他知道石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也知道那铅汞丹砂確实对身体不好。
    可是他这把年纪了,谁不想著多活几年?
    唉!
    哪怕是贵为一国尊上,到老了也逃不过保健品推销的套路。
    石猛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老爷子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固执的老头。
    但他的思绪也已经飘到了另一个方向。
    太上皇都开始吃铅汞丹药了......
    这可是一个相当不妙的信號。
    要知道——
    那玩意不光伤身体,还伤脑子。
    长期服食铅汞,人的判断力会下降,情绪会变得喜怒无常。
    看来自己的“自污”计划必须儘快落地了。
    这步棋原本只是未雨绸繆,现在看来,已是刻不容缓。
    ............
    第二天一早。
    石猛便带著王府的人又来了慈寧宫。
    当然,这次是带著礼物来的。
    从江南带回来的,给宫里人的礼物装了足足三辆马车。
    给太上皇的是一套渔具。
    给皇太后的是金陵云锦阁老师傅压箱底的玄色织金蟠龙纹云锦,和一匹絳红百鸟朝凤,和一套苏州双面绣屏风。
    给雍庆帝的是一方宋朝端砚和一套金陵刻书局的孤本古籍。
    给皇后的是一匣南海珍珠和两匹杭缎。
    宫中几位太妃、娘娘也各有各的礼物。
    皇太后拉著石猛的手夸他有孝心,连皇后都难得露出了笑意,说忠武郡王这番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太上皇却是拿著那副鱼竿,耷拉著个脸,幽幽道:
    “薄厚有別,薄厚有別啊!”
    “为啥给他们的礼物那么贵重,给朕的礼物就是个破鱼竿?”
    “这这这......这值一两银子吗?”
    “朕不服!”
    石猛挠了挠头,訕笑道:
    “哎呀,老皇爷还吃上醋了......”
    “臣又不能天天陪著太后娘娘做女红,但是臣......”
    “但是臣能天天陪咱老皇爷钓鱼啊!”
    “所以,臣从江南给老皇爷带的真正礼物——”
    “其实就是臣本人啊!”
    这番话又逗得老爷子哈哈直笑。
    ............
    石猛从慈寧宫正殿出来,便径直去了偏殿。
    秦可卿那边早已收拾停当,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扶著,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等他。
    石猛上前扶住她的手,开心地说了句:
    “媳妇,咱回家。”
    秦可卿点了点头,將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马车从慈寧宫出发,沿著宫道缓缓驶出皇城。
    这辆车厢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石猛靠在车壁上,眼瞅离皇城远了,便握著秦可卿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盯著她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可儿,我提前跟你说个事。”
    “你別紧张,也別生气。”
    “切莫动了胎气......”
    秦可卿侧过头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而专注。
    “是这样的......”
    “为夫呢,如今已是咱大乾国朝的异姓王。”
    “这次下江南立的功劳又是不小,我看陛下那意思,是有想再给我提一提的意思......”
    石猛斟酌著措辞,继续道:
    “你也知道的,像我这般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非皇族之人,坐到这个位置,已经是高的没谱了。”
    “这再往上封,可就真的要封到顶了......”
    秦可卿没有等他说完,便將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温婉而篤定道:
    “夫君,別说了,妾身都明白。”
    “您如今这个身份,作为异姓郡王,倘若再封上去......对所有人都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如果不封不赏,皇室就会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太上皇和陛下都不会愿意的。”
    “如今夫君未雨绸繆,想把这封赏压下来,那就得干点......干点......”
    “妾身都明白的。”
    石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果然不愧是我石猛冰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好媳妇。”
    “好可卿啊,你怎么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夫提前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你有孕在身,怕你乱想,又怕你生气......”
    秦可卿微微摇了摇头,將石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咱们夫妻一体同心,夫君的难处可儿都懂。”
    “您放心去做您该做的事,妾身会在府中安心养胎,不问府外之事。”
    “但是......但是王爷也需注意分寸,不可太过,不可闹出人命,不可做那些真正伤及自身的事。”
    石猛替秦可卿把鬢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然后微微一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可儿放心吧,为夫有分寸。”
    “在这场事中,会有人受点委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不过等事情过后,本王会补偿他们......”
    ............
    回到忠武郡王府。
    闔府上下早已在门口列队迎候。
    长史杨浦带著一干王府属官站在前排。
    棠红紫影领著百名婢女分列两侧。
    管家老李和几个厨房的婆子站在廊下伸著脖子张望。
    石猛先下车,而后亲自將秦可卿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眾人见到王爷和王妃都已平安归来,且个个都得了礼物,此时脸上都很开心。
    中午,王府排膳设宴。
    石猛陪著秦可卿坐在一处,两人说说笑笑,棠红紫影在一旁伺候著布菜。
    贾元春亲自引薛宝釵、薛宝琴等几个姑娘拜见王妃,並讲述来龙去脉。
    宝珠瑞珠拉著抱琴的手亲热的不行。
    巴图蒙克从工部下值回来,也加入了宴席,席间跟一眾王府侍卫讲起在徐州城头看烟花的事,逗得满桌兄弟前仰后合。
    石猛看著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这,才是家的样子。
    到了午后,石猛正准备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门房忽然来报,说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提著书囊来了......
    “啊?”
    石猛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一脸的不情愿。
    这位李祭酒是太上皇亲自指派的老师,专门来王府给石猛讲书上课的。
    本以为,上了大半年课,中间去了一趟江南,回来这课程就取消了呢。
    没想到,这老李......
    还真是个负责任的老头啊!
    “快请......”
    “哎不,还是本王亲自去迎吧......”
    石猛无奈地嘆了口气,走到前厅。
    果然见李守中已经站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捧著一摞书,脸上掛著那股子大学校长特有的严谨和微笑。
    “下官参见殿下!”
    老李先向石猛行了个礼。
    石猛一脸的无语,没好气道:
    “我说,老李啊老李,本王这才回来第二天,你就过来上课?”
    “我的个天吶,你你你......你真的是......”
    “你饶了我吧,我这江南的奔波劳顿还没歇过来呢......今天告个假行不?”
    李守中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勤勉为学,不可荒废,王爷乃国朝重臣,更需以身作则。”
    “王爷这一去江南两个多月,怕是书都没翻过几页吧?”
    “古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夫子又曰......”
    “哎行行行......”
    石猛一听他说这些话就头皮发麻。
    近三个月没上李守中的课,他差点忘了这种感觉。
    不过有一说一,这老头身上真有一种略带古板的令人钦佩的执著。
    只要是逢讲书的日子,他从来都是风雨无阻地来上课,从没延误过半刻。
    就冲这份执著,石猛也是相当敬重他的。
    “好吧,好吧,你又贏了。”
    “老李先生,来都来了,赶紧的上课吧?”
    “请——”
    “还是半个时辰吗?”
    老李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本。
    石猛坐到他对面,双手支在桌子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王爷,咱们接著三个月前的书讲,今天该讲《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说著李守中打开书本,摇头晃脑地讲了起来:
    “......於是王翦將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
    “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眾......”
    石猛听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眼皮越来越沉。
    他强撑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慢悠悠的道:
    “老李,咱们能不讲王翦了吗?”
    “这白起王翦又没有文化,咱能讲点有文化的东西吗?”
    李守中眉头一皱,放下书本看著石猛:
    “白起王翦没文化?”
    “那王爷倒是说说什么有文化?”
    一听这话,石猛支棱了起来,顿时来了精神。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不再支著桌子,而是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
    “咳咳......”
    “这个......结婚有文化,洞房有文化,生孩子更有文化!”
    “李祭酒,你给本王讲讲这个婚姻文化唄?”
    李守中读圣贤书读得有些迂了,还没反应过来石猛正准备套路他。
    只是觉得这个话题偏得有些离谱,皱著眉头反问道:
    “婚姻文化?怎么讲?”
    石猛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
    “哎呀,说本王认识这么一个男子......”
    “他呢,刚成婚以后没多久,他那刚娶的媳妇就死了。”
    “这个男子呢,每天就生活在痛苦之中,形如枯槁,鬱鬱寡欢,为他媳妇守节呀。”
    “再一个来讲,该男子的家人也不允许他再娶,说什么生死事小、失节事大,坚决不允许他再改娶续弦。”
    “李大人,您觉得这男子行为怎么样?他家人的行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