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內。
    林黛玉不卑不亢,一番言辞有理有据,將贾宝玉驳叱一通。
    贾敏这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她女儿这番表现,比在芒碭山上舞剑吟诗时更让她满意。
    但,有人却不愿意了!
    只见王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心中暗暗咒骂。
    好个野丫头片子!
    竟敢当著满堂宾客的面,指著宝玉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
    她王夫人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恨著恨著,又恨到了贾敏的头上!
    王夫人转过头,目光狠狠剜了贾敏一眼!
    你瞧你那个样子,得意什么?!
    一个出了阁的姑娘,带回来的外姓丫头,也敢在荣国府的正堂上这般放肆?
    我儿宝玉那是何等金贵?
    捧在手里拍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整个荣国府谁敢说他半个不字?
    你女儿倒好,上来就说他“算什么东西”?
    我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们一家子怎么不死在江南?!
    哼!
    看老娘一会怎么跟你算帐!
    …………
    另一边。
    贾宝玉似乎完全未察觉到满堂气氛的变化,也浑然不觉林黛玉对他的叱骂。
    他这个傢伙,一见了漂亮女儿就容易失魂犯癔症。
    更何况,面前的是林黛玉这般风流裊娜的顶级容顏?
    方才那一番叱骂,他竟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痴痴怔怔地望著黛玉。
    那张大脸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又咧著嘴笑问道:
    “好妹妹,为何要生气?”
    贾宝玉从椅子上站起来,俯下身子看著黛玉,极为无礼。
    说著,又朝林黛玉伸出手去,要去摸她的唇:
    “女儿家一生气,嘴上的胭脂便会失了光彩,变了味道……”
    “让我尝尝……”
    他一边痴痴地说著,一边將手指伸向林黛玉的腮边,竟要亲手去验一验她唇上胭脂是否还在。
    好傢伙!
    这还了得?
    方才言语无状已是大大无礼,如今竟还敢动手动脚?
    这已经不是失礼不失礼的事了,这特么是轻薄!
    此时的林黛玉岂会忍得了这个?
    她猛地抬手,一下將贾宝玉伸过来的手臂狠狠挡开。
    “你无礼!”
    “你……你轻薄!”
    黛玉怒斥著。
    另一只手紧跟著扬起来。
    抡圆了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地扇在贾宝玉脸上!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
    满堂宾客全都愣住了!
    贾宝玉整个人被打得原地晃了两晃,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彤彤的掌印。
    这小子愣了一瞬,这半年来他挨得揍不算少,但大约也是从未被人这样当眾扇过耳光……
    这一巴掌又抽的极响极疼。
    愣怔之下,“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毛病,一边哭,一边伸手拽下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撒泼似的,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那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惊得满堂丫鬟齐齐尖叫。
    好傢伙!
    好傢伙!
    林黛玉一巴掌抽完贾宝玉,贾宝玉又大哭著摔了玉。
    这下子荣庆堂里算是彻底炸了锅!
    贾母“哎呦”一声痛喝,拄著的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连声喊道:
    “快给我把玉捡起来,把玉捡起来!”
    王夫人將手里那串念珠猛地一攥,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哎呀呀,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打我的宝玉!”
    “快来人吶,外姓丫头在荣国府里撒泼了!”
    “这可没有王法了!”
    一群贾家的丫鬟齐齐拥上前去,哭喊疯找道:
    “宝二爷,你若生气,打得骂得都行,何苦摔那命根子……”
    林黛玉多聪明的人啊!
    一看这情况乱了起来,登时也是哭上了!
    一边哭一边往贾敏怀里钻,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里哭著喊道:
    “娘啊!”
    “他欺负女儿,他他……他轻薄女儿!”
    “他出言无状,好端端的他要摸我的嘴唇吶……”
    “咱们不在这儿了,咱们回家吧娘!”
    “再待这里,女儿这个名声可怎么办呀……”
    她一边走向贾敏一边哭,捂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比贾宝玉还要委屈十倍。
    哼!
    大家都是小孩,就你贾宝玉会哭是吧?
    我林黛玉的眼泪不比你的多?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哭的声音大。
    哎!
    这荣庆堂上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
    偏偏王夫人宠溺儿子过了头,眼见林黛玉抹著眼泪从她身边走过往贾敏怀里扑,她竟好死不死地……
    她竟好死不死地伸出手推了林黛玉一把,喝骂道:
    “你这个放肆的野丫头,在我们家里你敢打我的儿子?”
    “你娘也不过是我们贾家泼出去的水,你一个外姓丫头凭什么在这儿猖狂!”
    “你还哭上了……”
    这一推力道不算大,林黛玉只是被推得踉蹌了半步。
    可这一推,完全就变了意义!
    本来嘛,这事还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
    毕竟,都是实在亲戚来著。
    两边的长辈站出来止住混乱,教训教训贾宝玉,说说劝劝,分开两人也就过去了。
    可你王夫人……
    真不知道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身为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身为长辈,竟还亲自上手推搡孩子?
    这贾敏会能忍?
    且不说姑嫂两人本来就有旧怨。
    那贾敏又是个虎了吧唧一点就著的性格。
    江南一趟,一家四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当初为了孩子,她可是提著螭龙剑亲手宰了三个人!
    现在你王夫人……
    你儿子对我女儿无礼倒还罢了!
    你身为一个长辈,你竟敢亲自上手推我女儿?
    这还了得!
    新仇旧怨一块报!
    老娘今天不把你脸挖烂老娘就不姓贾!
    只见贾敏的凤眸猛地一瞪,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而后噌地站起身来,伸手將林黛玉往自己身后一拨,擼起袖子就是对王夫人闪现开团!
    “姓王的!”
    “你儿子轻薄我女儿,你做母亲的不好好教训儿子,反倒……”
    “你一个长辈,反倒上手推我女儿?啊?”
    “上樑不正下樑歪!”
    “真当我贾敏是好欺负的是吧?”
    “我给你脸了?!”
    王夫人比贾敏更愤怒。
    此时被贾敏一骂,姑嫂间的新仇旧怨同时涌上心头!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了滔天怒火!
    她也不管不顾了!
    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念珠狠狠往地上一摔,指著贾敏骂道:
    “你一个出了阁的姑娘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荣国府是我在掌家!你太放肆了!”
    “我……我……”
    “我惹不起忠武郡王,我还惹不起你贾米儿吗?”
    “来啊!”
    王夫人一蹦三尺高,也是不讲什么体面了。
    嘴里说著挑衅的话,手上抓舞著就要跟贾敏开撕。
    一时之间。
    荣庆堂上大哭的、大骂的、劝解的、拱火的、愤恨的、看热闹的……乱成了一锅粥。
    邢夫人早缩在眾人身后,嘴上喊著: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別打起来啊!”
    “可千万別动手啊……”
    但脚下却半步也没往前挪,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尤氏拉著李紈也往后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场面咱们掺合不起。
    王熙凤挤在人群中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去拉架又不敢,不上去又觉得自己这个管家婆当得窝囊。
    人群中有一人极是冷静,正是小史侯夫人。
    这俗话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她跟她丈夫史鼎一样,是个极聪明的。
    一见荣庆堂上势头不对,她立刻停止了无谓的劝架。
    同时一把拉住正准备上前劝架的贾元春的手臂,朝她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
    “你还小,不懂这里边的恩怨。”
    “你娘跟你姑那是多少年的旧帐了,別上前掺合,你也劝不住。”
    “快,跟我一起搀老太太先走。”
    “她年纪大了,让她高乐就行了,可不敢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贾元春一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觉得史侯夫人说得对。
    更何况,石猛曾千叮嚀万嘱咐,不让她掺合娘家的事。
    此刻,她心中虽急,却也只得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並和史侯夫人一左一右强行架著老太太出了后堂。
    老太太边走边回头看,嘴里还在喊著:
    “別打了、別打了!”
    “真是造孽啊!”
    “…………”
    另一边,一直站在堂下的棠红和紫影眼见情况不对,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跟著石猛,自然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
    棠红侧身挤到抱琴身边,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抱琴立刻会意,拉著鸳鸯、琥珀等人迅速將薛宝釵、薛宝琴姐妹以及迎春、探春、惜春、贾兰、林墨玉等几个小孩全都拢到一处,半推半哄地带出了后堂。
    毕竟,咱忠武郡王府不掺合这趟浑水。
    至於带走小孩,那只不过是出於人道主义,顺手的事……
    出去的同时,棠红、紫影这俩丫头还非常鸡贼地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扇沉甸甸的雕花木门砰一声关上,门閂咔噠一声落到位置。
    …………
    此时,荣庆堂內主要剩下了三波人。
    一波是劝架的、劝偏架的、以及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简称拉拉队和现场观眾队。
    以邢夫人、尤氏、李紈、王熙凤、赵姨娘、周姨娘和眾丫鬟为代表。
    她们有的是不想走,有的是已经走不掉了,毕竟紫影出门时顺手把门给反锁了……
    另一波是以王夫人、贾宝玉为代表的主场队,由於占据主场优势,身边围著周瑞家的等十几个丫鬟婆子,看起来人多势眾。
    还有一波是以贾敏、林黛玉为代表的客场队,她们身边只有甄英莲、雪雁和几个从林府带来的丫鬟,势单力薄。
    不过——
    虽说王夫人的主场队在人数上更占优势,但贾敏的客场队却全都是练过武的……
    所以,综合下来,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
    主客场划分已定。
    正式开撕!
    王夫人一声令下:
    “敢打我儿子,小的们都给我上!”
    “还有贾米儿,新帐旧帐今天一块算!”
    “打翻贾敏的,多赏半个月例钱!”
    “周瑞家的,给我撕烂她娘俩的嘴!”
    闻听此言,她身后那群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覷,心思各异。
    不少人都是清醒的,毕竟神仙打架,不管谁贏谁输,自己当下人的衝上去,事后都免不了被清算啊!
    但,还是有几个平日里仗著王夫人的势,在府上作威作福的婆子往前迈了一步,摩拳擦掌地想要表忠心。
    可甄英莲和雪雁带著林府眾丫鬟往前一站,同时拉开了拳架!
    左脚前右脚后,伸出拳掌,瞪著眼拦住她们!
    贾府那帮丫鬟婆子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里还敢真的上前?
    一个个嘴里喊著冲啊打啊,脚底下却一步也没挪。
    所以,层层抽丝剥茧之后,荣庆堂演武场上,最主要的战力便只剩下了四个人:
    贾敏、林黛玉母女,对战王夫人、贾宝玉母子。
    王夫人嗷一嗓子衝上去开大,被贾敏轻鬆制住。
    说这王夫人年轻的时候就被贾敏收拾,这年纪上来了更不是贾敏的对手!
    林黛玉嘴里喊著:“你敢打我娘,我就揍你儿子!”
    大脸宝无能废物一个,没什么战斗力,很快被林黛玉锤的鼻青脸肿,只会坐在地上蹬著腿哭。
    母女俩对战母子俩!
    战斗场面几乎属於是单方面的纯输出……
    贾敏左手揪著王夫人的髮髻,右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扇著巴掌,每一巴掌都扇得又准又狠,嘴上还不停:
    “这一巴掌,是你儿子轻薄我女儿的!”
    “这一巴掌,是你推我女儿的!”
    “这一巴掌,是你治家无方的!”
    “这一巴掌,是我赏你的……!”
    王夫人披头散髮,髮簪掉了珠釵散了耳环也被扯掉了一只,脸上被挠了不知多少条血道子,歇斯底里地喊著:
    “啊啊啊啊啊!”
    “贾米儿,老娘跟你拼了!”
    她一边喊一边胡乱地挥舞著双手,试图抓住贾敏的头髮,同时更疯狂地摇人:
    “凤丫头你个憨货,还不上来帮忙!”
    “周瑞家的,你是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