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向同一个方向。
    大家都很好奇。
    能在五千紈絝少爷中第一个抵达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哪个勛贵家的將门虎子?
    还是哪个武举出身的官宦之后?
    这矬子里面也能拔出个將军来??
    太上皇和石猛更是直接放下饭碗,起身便往外走。
    他俩一起身,戴权、冯唐和其他的將领、隨从也纷纷跟著站起来。
    哗啦啦一大群人饭也不吃了,鱼贯走出饭堂,朝演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
    远远的便看见辕门內侧的土地上,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一个青布包袱丟在身旁,看模样分量不轻,显然这一路爬上来累得也不轻。
    “谁?谁?”
    “这是谁家的孩子?”
    太上皇实在是没想到竟真有人能踩著点准时报到。
    若这一批兵招的都是寻常良家子,或者勛贵家里比较出色的孩子,那倒没什么好惊奇的,他们提前赶到很正常,赶不到才是拉胯完了。
    可偏偏这一批招的全都是权贵富人家最废物、最没出息的那群紈絝子弟。
    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居然还有一个人能准时出现在校场上,这简直是个奇蹟。
    石猛也很好奇。
    他大步流星地朝辕门走去。
    还没走到那人跟前,便发出了一声震惊灵魂的感嘆:
    “臥槽!”
    “贾宝玉!!!”
    太上皇等人听见石猛的这声感嘆,齐齐怔住了。
    谁?
    贾宝玉?
    我没听错吧?
    荣国府那个衔玉而生、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號称银样鑞枪头的贾宝玉?
    这……这对吗?
    这……这合理吗?
    太上皇等人也快步赶了上去,定睛一瞧——
    臥槽!
    还真是贾宝玉!!!
    那张原本圆润白净,现今被晒黑了不少的大脸盘子,那副被汗水和泥土糊了一脸却依然能看出几分俊秀的眉眼,不是贾宝玉又是谁?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眼神中透漏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脸宝躺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子,方才缓过劲来。
    一睁眼便看见太上皇陛下、忠武郡王殿下、大明宫內相戴权、神武將军冯唐……等一干帝国顶尖大佬全围著自己站了一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己。
    小伙子嚇得浑身一激灵,人都麻了,紧张得连方才那股子要死不活的疲累都忘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伏下身子便行大礼,嘴里语无伦次地念著:
    “草民荣国府贾政之子贾宝玉,叩见太上皇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忠武郡王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见老內相大人!”
    “叩见神武將军大人!”
    “叩见……”
    他一口气把在场能认出来的大佬全叩了一遍,声音里还带著压制不住的粗喘和紧张,胸脯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大口喘气。
    “免礼,免礼,你先躺著吧……”
    “歇一会儿,喘口气。”
    太上皇一边朝贾宝玉摆手,一边和石猛对视了一眼。
    任谁也没想到,竟能是这小子第一个登山抵达训练场报到,关键是还没迟到。
    这……这就有点牛逼了!
    眾人愣怔了片刻之后。
    石猛忽然猛的一拍双手,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
    “这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在工地上,一天三顿小皮鞭抽著,干了大半年体力活,又是搬砖又是扛木头的,工钱没挣多少,倒是把体能和耐力练上来不少!”
    太上皇闻言,也是一阵无语。
    半晌,方才转头对石猛说道:
    “这还真得是拜你所赐!”
    “当初你在松鹤楼建议荣府老太太,送这孩子去工地歷练……”
    “没成想,倒在今日显现出工地歷练的成效了……”
    “属於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石猛也摇著头,笑道:
    “行吧……”
    “这也算是好事了。”
    “工地上大半年没白待,至少两条腿比这些人强了不少。”
    其实石猛无所谓。
    他並不在乎谁第一个上来,谁最后一个上来。
    惊奇归惊奇,惊奇过后该怎么著还得怎么著。
    並不会因私废公,因人而异。
    也並不会因为他是谁,跟自己有什么关係,就多赏一点或者多罚一点。
    在忠武郡王的军营里,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但太上皇就不一样了……
    老头看到第一个准时报到的人是贾宝玉,他是真的有点激动了。
    没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贾源的重孙、贾代善的孙子。
    自从贾代善死后,贾府这些年都没爭过气。
    而今天,贾代善的孙子爭了这么一丁点点点点点气,爬了个第一名。
    虽然这“第一名”的含金量实在算不上高,但太上皇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欣慰。
    “好!好小子!”
    “今日开了个好头,继续保持,別让你祖父在天之灵失望。”
    太上皇和顏悦色地对贾宝玉勉励了几句。
    贾宝玉被太上皇御口夸讚,整个人激动得发抖,跪在地上连声应是,眼眶都红了。
    其实,贾宝玉准时报到,按照军营的规矩已获得了吃饭的资格。
    太上皇很想提携他一下,让这小子跟自己同桌吃这顿饭。
    但,仔细想了想,又克制住了衝动。
    原因也很简单。
    第一个是,他答应了石猛,不插手龙禁卫新兵训练之事,以他的身份之尊,让一个毛头新兵和他同桌吃饭,这是很高的荣誉,开了这个先例,后面就不好管了,不妥。
    第二个是,这群二世祖,本就是被家里宠溺坏了的小伙子,贾宝玉也是,好不容易离开家来到军营里,脱离了那个让他无法无天的环境,倘若他在这里继续宠贾宝玉,对这孩子的成长来说,未必是好事。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
    俗话又说,可可豆不磨不成巧克力。
    他既然能第一个爬上山,就说明他有这个潜力,就让他凭自己的本事继续走下去吧。
    但,不管怎么说,贾宝玉这顿饭是吃上了,而且是凭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这饭,不脏!
    …………
    吃过午饭。
    山道上的新兵们才稀稀拉拉地陆续爬了上来。
    他们和贾宝玉一样,都是进了辕门之后,將包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泥土中大口喘著粗气。
    不过,这些人就没有贾宝玉那么幸运了。
    不仅这顿饭没得吃,而且要挨柳条鞭子责罚。
    早到的少挨几鞭子,晚到的多挨几鞭子。
    五百教头手持柳条在校场上站成一排,冯紫英亲自带头执鞭,一整个下午演武场上嗷嗷惨叫之声和哭爹喊娘的痛哭之声就没停过。
    没办法。
    这就是忠武郡王给他们上的入营第一课。
    贾宝玉看的心惊胆战,却又暗自庆幸,庆幸那半年在工地上的歷练真有用……
    到了傍晚。
    该到的基本都到了。
    冯唐率领五百教头对这批新兵进行编组整队。
    可就这么简单的整队,和最简单的“集合”、“解散”两个口令,对这些少爷们来讲,愣是比登天还难!
    有些人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柳条鞭子都抽断了,愣是有人练了十几遍都弄不好!
    太上皇在一旁都看的无语了……
    他现在也就是年纪大了,脾气收了点。
    捫心自问,他要是像石猛这么个年纪,当总指挥训练这群二世祖,这一下午都不知道砍了多少颗人头了。
    但人家石猛还真就耐得住,直接跟这群二世祖们耗上了!
    谁编不好组、站不好队、学不会这两个口令,谁今晚就別想吃饭!
    一边温柔地教,一边狠狠地抽!
    教的时候,让教头们一遍一遍做示范,手把手地纠正动作。
    抽的时候那也是真抽,打的二世祖们嗷嗷乱蹦,绝不手软。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就这么一边教一边抽,这事还真给他弄成了……
    新兵们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屯、百人一队,往校场上一站,虽然队列还是歪歪扭扭的,报数还是此起彼伏的不齐,但好歹有了几分模样,不像刚上山时那样一盘散沙了。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所有人都吃上了晚饭。
    吃过晚饭。
    校场上燃起一排排火盆和火把,將整座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石猛命令加练,又站了一个时辰的队列,反覆练习集合、解散。
    火把的橘红光芒映在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了。
    练完之后,教头们又按什组教给他们如何搭建野战帐篷。
    怎么架龙骨,怎么拉绳索,怎么铺防潮垫,每一个步骤都反覆演示。
    什么时候搭好,什么时候睡觉。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这次表现最好的,依旧还是人家贾宝玉!
    毕竟工地半年不是白练的!
    他在康寧宫工地上搭过不知多少次工棚,杆子和绳子的搭配门儿清。
    龙骨绑得又稳又牢,油布铺得平平整整,绳索拉得笔直,整顶帐篷搭得又快又结实,比其他新兵快了將近一倍。
    这免不了又是被当做標杆当眾夸讚表扬一番。
    教头还特意让他站到自己的帐篷前,让所有的人都过来参观学习。
    贾宝玉被当眾表扬,当然高兴。
    嘴咧的比上弓弦都难压……
    可高兴著高兴著,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刷的就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不容易啊!
    自从遇见忠武郡王……
    要说起来,忠武郡王既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
    可就是不知怎么的,自从遇见忠武郡王,他贾宝玉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但是今天不一样,形势逆转了!
    今天一天,他贾宝玉竟被忠武郡王当眾连续表扬两次!
    不仅被忠武郡王当眾表扬,还被太上皇陛下当眾夸讚,寄予厚望!
    以前在家里,丫鬟婆子们哄著他,那是奉承,老太太疼著他,那是溺爱,他爹骂他打他,那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两个大佬两次夸他,是真的觉得他做得好。
    今天,是他贾宝玉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
    不容易啊!
    真不容易啊!
    此刻的眼泪,应当是喜悦和幸福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