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什么叫回不来了?”
    “你……你详细说与老身听听!”
    贾母直接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著李公公,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公公脸色更加难看了,声音又低了几分:
    “老太君,宝二爷確实跟倭寇单挑来著……”
    “可是他没拿住枪,手软了,闭著眼睛刺过去的……”
    “那自然是被倭寇一刀磕飞了长枪。”
    “然后又被当胸劈了一刀,然后整个人被劈翻在地……”
    “传信的人说,他离开东莱山的时候,宝二爷还躺在地上没起来。”
    “虽说没有当场身死,可胸口都被劈开了,那还能多活几时啊?”
    “他……”
    这李公公並不知道贾宝玉挨的那一刀,被他胸口的通灵宝玉挡了下来。
    刀刃劈在玉上,人却只伤了肩膀和小腹,並未伤及要害。
    军医缝了几针便止住了血,此刻正躺在东莱山的野战帐篷里休养。
    这李公公也是个碎嘴子,把自己听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宝二爷……九成九是要为国捐躯了。”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
    听在贾母和王夫人耳中,那是什么感受啊?
    如遭雷击!
    王夫人手中的杵子咔噠一声掉在了桌上。
    整个人像是被九霄惊雷猛地劈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什么?”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贾母更是头晕了一下,身子晃了两晃。
    幸亏旁边的管事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的胳膊,才没有当场栽倒。
    老太太缓了缓神,站稳之后颤巍巍地抬起手。
    她缓缓指向那李公公,问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公公,老身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麻烦您……您再说一遍,宝玉到底怎么了?”
    这个消息对贾母和王夫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那贾宝玉是什么人?
    是整个荣国府的命根子!
    闔府上下谁不宠著他、惯著他?
    便是他用的丫鬟也比其他房里多出了好几个。
    虽说去年他被送到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今年又入了龙禁卫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个月。
    但在老太太和王夫人心里,他依旧是那个衔玉而生、需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疙瘩。
    更是荣国府、是整个贾家未来的希望!
    此刻听到宝玉被倭寇当胸劈了一刀,可能回不来了……
    贾母和王夫人简直比挖了自己的心肝还难受。
    她们真盼著是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
    可李公公很確信自己没有说错。
    他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贾宝玉九成九是要为国捐躯了。
    贾母又听了一遍。
    两行浑浊的老泪直接从眼眶里滚落到腮边。
    她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那双平日里精明矍鑠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像是被人一口吹灭了的油灯。
    她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两步,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贾母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
    王夫人也没好到哪去。
    她顾不上搀扶贾母,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婆婆的死活。
    她整个人也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皂液溅了她一身也浑然不觉。
    王夫人的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嘴里却放声大哭起来:
    “宝玉!”
    “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
    “你怎么就撇下为娘一个人去了!”
    “你让娘怎么活!”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利刺耳。
    整个肥皂厂的车间里都迴荡著她的哭声。
    李公公和肥皂厂的管事却是慌了神。
    毕竟——
    王夫人无所谓。
    但贾母的身份太高了!
    超品誥命国公夫人,荣国府的老封君,贾侧妃的亲祖母,忠武郡王的岳家祖母。
    如果老太太真死在肥皂厂里……
    而且不是干活累死的,是被自己一句话嚇死的……
    李公公都不敢想。
    他这颗脑袋怎么跟太上皇交代?
    管事更是急得团团转,一边招呼人赶紧去请驻厂的郎中,一边在心里把李公公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说你,报喜就报喜,嘴那么快干什么……
    她死也要死在外边啊!
    被你一句话气死在我们厂里算怎么回事?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在贾母身边,又是摇手臂又是掐人中。
    管事婆掐得满头大汗,嘴里连声喊著老太太快醒醒。
    幸而,贾母没有死。
    只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被这群人又是摇胳膊又是掐人中地折腾了好一阵子。
    老太太这才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眼睫颤了几颤,终於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她还活著。
    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灰濛濛的茫然。
    仿佛方才醒过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
    正在这时。
    另一位公公从隔壁製糖厂的方向急匆匆地拐了过来。
    此人姓张,是正经大明宫那边的人,资歷只比戴权略低了一些。
    方才正在隔壁厂里巡视,听见这边车间里乱成一团便赶过来看看。
    他一进门便看见贾母瘫坐在地上,王夫人嚎啕大哭,一群人围著乱转。
    老张嚇了一跳,忙问清缘由。
    听那李公公把话说完,张公公登时便跺了跺脚,指著李公公训斥道:
    “你这个小李子,嘴上没把门的!”
    “消息都没核实清楚就敢往老太太跟前传?”
    “你那消息是哪儿来的?”
    “是不是道上听人瞎传的?”
    “你也不想想……”
    李公公被他训得面红耳赤,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张公公训完李公公,又转过身来对贾母和王夫人温声说道:
    “老太太哎,太太哎!”
    “您二位別急呀,贾宝玉呀……他还活著呀。”
    “咱家今儿个清早在大明宫伺候,替老皇爷誊抄最新传递迴来的牺牲將士名单。”
    “七八百个名字,咱家一个不落地全抄下来了,里头没有贾宝玉。”
    “再说了,凭老皇爷和代善公的交情,那名单上但凡有半个贾家的人,老皇爷还能不发话?”
    “您呀,就放心吧。”
    他说得言之凿凿,语气篤定得很,显然是亲眼看过那份名单的。
    贾母和王夫人一听这话,登时喜出望外。
    王夫人脸上的泪水还没擦乾,哭声却戛然而止。
    她一把抓住张公公的袖子,声音里还带著哭腔却已经透出了几分喜悦:
    “真的?”
    “张公公,您说的是真的?”
    “宝玉没死?他真没死?”
    张公公连连点头:
    “太太放心,千真万確。”
    “那份名单咱家亲手抄的,一个名字都没落下。”
    贾母也回过神来,那张刚刚经歷过一场大悲的苍老面容上终於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想笑一声,又像是想说一句“菩萨保佑”。
    可她这般年纪,哪里受得了这等大悲大喜的来回刺激?
    那笑意刚从嘴角浮起,还没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太太忽然又觉得两眼一黑,身子一软……
    整个人再次向前栽倒下去。
    肥皂厂管事婆都快无语死了!
    感情摊上你们这一群,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要说话,要晕倒,要死要活,能不能出去再忙活啊?
    別在我厂里搞这一出又一出的好不好?
    这一天天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