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公子啊!外头这是生了什么乱子?”望云楼掌柜满脸急色。
    待他行至雅间门首,视线越过桑蠡的肩膀往里一探,正瞧见满屋死状悽惨的尸首。
    掌柜麵皮唰地惨白,双膝一软,双手死命抠住门框才没一头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几声惊抽。
    桑蠡上前一步,挡住掌柜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接到眼线密报,有人借你这望云楼,在酒菜里下毒,药翻了这群西域客商。掌柜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暗中勾结贼徒,坑害往来商客?!”
    掌柜嚇得浑身哆嗦,连连作揖: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桑公子明鑑,咱们望云楼开门迎客,做的是八方进財的正经买卖,全指著这些客商赏饭吃。小人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干这等砸饭碗、害性命的勾当啊!”
    桑蠡眼神凌厉:“那你且说说,这满屋子的人命,是怎么回事?”
    掌柜大著胆子,偏过头又往屋里瞥了一眼,嚇得赶紧闭上眼,带著哭腔道:
    “小人当真不知啊!桑公子,您是知晓咱们望云楼底细的,小人这儿绝不是谋財害命的黑店……”
    “我知晓又有何用?”桑蠡出言打断,字字如锤,
    “这几条人命的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就算我信你,这关內关外的天下商贾,还能信你吗?你这望云楼的招牌,还保得住吗?”
    掌柜恍然惊醒,双腿一屈跪在地上,揪住桑蠡的衣摆:
    “桑公子救命!求公子指条明路!”
    桑蠡摺扇一端轻轻托起掌柜的下巴,缓声道:
    “这里哪有什么下毒害命的贼人?不过是这群西域来的商客,不胜咱们大寧酒水的烈性,一时贪杯,全都吃醉了酒,睡过去罢了。”
    掌柜也是个心思活泛的生意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他们就是吃醉了,全喝醉了!”
    桑蠡收回摺扇:“眼下巡防营还在外头街面上抓贼,街市正乱。等外头平息了,我会吩咐人把他们送回客栈去。”
    掌柜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连连作揖:
    “小人明白!小人全听公子的,多谢桑公子提点救命之恩!”
    桑蠡摆了摆手:“你先下楼去盯著,没我的话,不许任何人踏上楼半步。”
    掌柜点头如捣蒜,倒退著下了楼。
    桑蠡转过身,面向周起:“主公宽心。这掌柜为了保住自家酒楼的口碑,必会封口,绝不会让这批西域客商死在望云楼的消息透出半点风声。”
    周起微微頷首。
    ……
    一墙之隔,第一间雅室內。
    阿术背靠著木柱,胸膛鼓胀著起伏不止。
    他攥住喀思雅的手腕,声音已细若游丝:“郡主……阿术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
    喀思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咬著下唇,拼命摇著头。
    阿术喘息著,紧紧盯著喀思雅的眼睛:
    “你听仔细了。镇北王府绝不能去。不论镇北王对此番截杀是否知情,那里都已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
    他咽下一口泛上喉头的血水,继续叮嘱:
    “你要將身份藏住,暂且留在这位周千户的身边。你暗中查探,若他真如金万两所言,是个敢杀天狼人的英雄豪杰,你便將《马经》交予他。”
    喀思雅含泪点头,將他的话一一记下。
    阿术气息愈发微弱,眼中却满是执念:
    “就算……就算他手中兵力不足,不能即刻派兵去解咱们王城的围困。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替我且弥报仇雪恨,咱们这趟涉险,便算没有白费。”
    喀思雅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我都记下了。”
    阿术握著她的手微微施力,决绝道:
    “可若是……若是你发现他也是个欺世盗名的小人。你便寻机將九匹种马与『流沙』尽数毒杀,自己想方设法逃回且弥。咱们的国宝,寧可毁了,也绝不可落入贼子之手!”
    阿术双目渐渐涣散,强撑的最后一口气终是开始散去:
    “好好活著……莫要事事逞强。我对不住你阿爹,对不住国主,没能护你周全……”
    喀思雅反握住阿术逐渐冰凉的手,压著嗓音泣不成声:
    “阿叔,你放心……我定会照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术听罢,嘴角牵出惨澹的欣慰。
    胸腔內毒气彻底攻入心脉,他身子一挺,“哇”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毒血,双眼直直望著虚空,头颅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喀思雅看著阿术垂落的头颅,心口传来一阵难以喘息的绞痛,泪水夺眶而出。
    阿术彻底断了气息。
    窗外长街上原本嘈杂的呼喝声,也突兀地歇止了。
    望云楼外的街道上。
    巡防营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阵,將街道两端封锁。
    带队的校尉手按刀柄,跨步而立,声音震彻长街:
    “所有人待在原地!敢有擅自挪步者,皆依贼人同党论处!”
    七个方才在人群中分头乱窜的灰衣人,也已被巡防营的暗探悉数擒获。
    七人被反扭著双臂,一字排开,压在云起钱庄门前。
    外围被挡住去路的客商,以及两侧商铺二楼推窗探头的看客,密密麻麻挤成了一圈,皆屏息凝神地往下张望。
    桑蠡与周起迈步穿过军阵,来到场中。
    桑蠡摺扇向下一指:“搜。”
    金万两挺著浑圆的肚子凑上前,短粗的手指点向地上贼人:
    “你们这群该死的毛贼!敢偷东西!幸好这落马坡互市护卫森严。敢在落马坡行窃,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几名暗探上前,从七名灰衣人怀里,一人摸出一个装银票的布袋。
    七个布袋齐齐摆在青石板上。
    其中四个,正是云起钱庄专供主顾用的灰布款式,余下三个则是別家商號的样式。
    桑蠡眉头微蹙。
    周遭围观的眾人满眼诧异,低声交头接耳,皆纳闷这伙贼人从何处弄来这许多钱袋。
    桑蠡弯下腰,拾起第一个云起钱庄的布袋,扯开系带,抽出里头的银票扫了一眼。
    “八百两。”桑蠡报出数目。
    他接著打开第二个布袋:“两千二百两。”
    桑蠡动作不停,將其余五个布袋尽数拆开。
    一叠叠银票散出,数目皆不大,全然没有金万两的八万两的银票。
    从这些零碎数目来看,分明是前些时日互市里几名客商报官失窃的財物。
    围观的人群顿时喧譁起来。
    “这些钱都是谁的?”
    “竟有这么多人被他们摸了钱袋!”
    “落马坡何时这般不太平了?丟了这许多钱,往后谁还敢將银票带在身上。”
    “金把头的八万两银票呢?”
    “合著这几人全是诱饵,摸走大钱的正主压根没抓著!”
    眾人嘴里议论纷纷,四下张望,脚下却定在原地,谁也不敢挪动半寸,生怕被军阵里的甲士误认作贼人。
    长街侧旁,一处丈许高的木望台上。
    杜飞一袭粗布短褐,蹲在木台边缘,视线居高临下,在下方静立的人群面上逐一扫过。
    他脑中飞速迴转,方才惊马生乱时的每一处景象在眼前重新铺开。
    几个灰衣人是如何在人堆里穿插掩护,周遭的客商是如何侧身躲闪,哪个人在混乱中抬了手臂,哪个人又低了头,所有细枝末节皆在他脑中逐一拆解。
    杜飞站起身,翻下木台,径直走向外围看热闹的一名瘸腿汉子。
    那人拄著根粗糙的木拐杖,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杜飞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將人一路拖拽,行至桑蠡与周起跟前,手臂发力將他摜在地上。
    瘸子在地上滚了半圈,抓著木拐支起身子:“你干甚?凭啥当街打人!”
    杜飞居高临下:“你一个瘸子,跑来这互市中心凑什么热闹?”
    瘸子捂著胸口:“俺是南边平南镇上来的,编了些竹筐竹篓来此发卖。晌午刚巧有个西域客商全买下了,俺正要回乡!”
    瘸子哆嗦著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摊在掌心:
    “军爷您看,这是卖得的一两银子。”
    杜飞跨前一步,弯下腰,逼近他的脸庞:
    “跟老子唱戏?方才那人,递给你的是何物件?”
    杜飞抬臂,直指被按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灰衣贼人。
    瘸子大声喊冤:“你这是诬陷!我不认得他们!你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
    杜飞侧头示意。
    两名巡防营暗探大步上前,將瘸子从地上拎起,上下摸索搜检。
    搜了片刻,两名暗探停了手,衝著杜飞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瘸子用力挣脱开来,拿木拐重重顿地,仰头高喊:
    “你们落马坡的军爷,便是这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的吗!”
    围观的客商见状,纷纷交头接耳,吵嚷声渐起。
    一名头戴毡帽的西域客商操著夹生的官话喊道:
    “这便是你们寧人的边军?平白抓个卖竹筐的跛汉,莫不是抓不到真贼,便要拿百姓顶罪!”
    旁边几名大寧本地的商贾也跟著附和:
    “是啊!这位军爷,咱们来落马坡做营生,图的便是个安稳公道。这瘸子咱们好几日都瞧见他在街角摆摊,怎会是贼人同伙?”
    人群中又传出杂音:“没本事抓贼,还欺负老实人,这落马坡互市看来也没有传言般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