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落尽,荒坡风紧。
    乔雀退到大石后头,横刀在手。
    追上来的铁驪骑兵,教先前射倒在道上的几匹马一挡,一时冲不拢,只得分作两边,朝大石包抄。
    乔雀贴著石壁,听马蹄声一点点近了。
    他心里清楚,今日是走不脱了。
    走不脱,便多拉几个垫背。
    等马蹄到了近前。
    乔雀猛地蹬著石面,纵身跃起。
    借这一窜的力,他整个人扑向最近的一骑,拦腰抱住马上那人,连人带己摔下马来。
    落地一瞬,他手腕一翻,横刀抹过那人的脖子。
    血溅了他一脸。
    乔雀就地一滚,翻身又往斜里窜。
    铁驪人的箭跟著追来。
    他躲闪不及,后背重重中了一箭,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当先一个铁驪骑兵纵马赶上,挺起长矛,朝他后心扎下。
    就在矛尖往后一抽,蓄势的当口。
    乔雀伏在地上,反手一刀,横扫出去。
    刀锋正中马腿。
    翻山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栽倒下去。
    马上的骑兵收势不及,一矛戳偏,扎进了乔雀身侧的土里。
    乔雀撑著地要起身。
    后头几个铁驪兵,张满的弓,齐齐撒了手。
    数支箭破风而至。
    亏得栽倒的翻山马挡在前头,替他挡下了大半。
    可饶是如此,乔雀腿上,还是钉进一支。
    他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人却没倒。
    身旁刚摔下马的铁驪兵,正手脚並用地往起爬。
    乔雀扑过去,一把勒住他脖子,借著这具身子,往后拖。
    把活人挡在身前,那些箭,便不好再往他身上招呼。
    其余铁驪兵吆喝著便要围拢上来,眼看就要將他兜死。
    坡下滚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队人马,正顺著缓坡疾衝上来。
    围著乔雀的铁驪人回头一望,先鬆了口气。
    心道,定是追杀另两个的人马,得了手,赶来接应了。
    一队人马,三两息便衝上了坡顶。
    当头一骑,马上那人膀大腰圆,比寻常人高出一头。
    不是铁驪人。
    是寧军。
    岳大鹏身后,数十名寧骑紧隨,有的端著连弩,有的横刀在手,黑压压地碾上坡来。
    这伙铁驪,先前已教乔雀的连弩撂倒了好几个,只剩二十来人,本就怵这快得邪门的弩矢。
    这会儿迎面撞上多出一倍的寧骑,哪还有半分斗志,当即一鬨而散,各自夺路。
    岳大鹏身边几个弟兄,在马上端弩急射,追著四散的背影,又撂倒几个。
    乔雀望见岳大鹏的脸,咧了咧嘴。
    隨即,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铁驪兵的脖子,狠狠一绞。
    那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岳大鹏一夹马腹,衝到乔雀跟前,跳下马来。
    “好样的!给老子挺住!”
    他俯身,一刀一个,削断了乔雀腿上,背上的箭杆。
    一旁的亲卫把金创药递了过来。
    岳大鹏抓过药,撒在伤口处。
    “大队已经脱了险。”
    他把乔雀拦腰一抱,往身边一名亲卫的马背上送,“你这一趟,没白受!”
    乔雀抱紧前人的腰,喘著粗气,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到底没说出来。
    岳大鹏翻身上了雪里青,横刀朝室韦方向一引。
    “走!不跟这帮石头人耗了!撤!”
    一行人打马扬鞭,朝著室韦的方向疾驰而去。
    又奔出数里,天已经黑透。
    来时那道两山夹峙的峡谷,到了。
    谷口跟来时一样,仍有几十名铁驪兵把守著。
    岳大鹏在离关口约莫两百步外,勒住了雪里青。
    “打警哨。”
    他扭头,朝身后的斥候吩咐。
    五十名斥候齐齐摸出竹哨,衔在嘴里。
    “咻~咻~咻~呜——”
    三短,一长。
    哨音在谷口前的空地上盪了开去。
    谷口的铁驪守军,先头只瞧见后方停著几十骑黑影,看不真切。
    待这哨音一起,守军校尉脸色就变了,这调子,不是自家的號。
    “戒备!”
    数十名守军呼啦一下转过身,朝著岳大鹏这边列开了阵势。
    校尉身旁一个兵卒,往那片黑影里盯了半晌,盯出了当头那人的身架,还有寧军马匹比铁驪马高出的一截。
    “大人,是……是前日那拨寧人!”
    校尉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认出確是岳大鹏一行。
    “他们怎么逃出来的?”
    兵卒一脸纳闷,“逃都逃了,又吹这哨子做甚?”
    “寧人素来狂妄,瞧不起咱们铁驪。”
    校尉望著那片黑影,咬著牙,“他们当衝出了石喉塞便万事大吉了,这是冲咱们示威呢。”
    岳大鹏催马上前几步,扯开大嗓门。
    “哎——!”
    “你当一个破石头院子,就能困住你岳爷爷?做梦去吧!”
    “你们的狗屁石头城,爷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跟上自家茅房一个样!”
    “爷爷今日还没杀痛快。本想掉头就走,可瞧你们这群碍眼的石头疙瘩杵在道上,手又痒了!”
    “今儿,爷爷就给你们这些石头脑袋,一人凿上几个窟窿,透透气!”
    “都把队给爷爷排齐嘍,等著!”
    铁驪校尉教他骂得火起,劈手从身旁兵卒手里夺过一张硬弓,搭箭就朝岳大鹏射了过去。
    两百步开外,羽箭飞到近前,早没了力道。
    岳大鹏横刀一抬,隨手一磕,把箭拨落在地。
    “哈哈哈哈!”
    “就这点气力?”
    他把刀往肩头一扛,“再来!射得中爷爷一根寒毛,往后爷爷就跟你姓!”
    铁驪校尉胸口一起一伏,咆哮回去。
    “狂徒!想誆老子出谷,好趁空溜了?休想!”
    “你们寧人就是这般货色,没胆子真刀真枪,只会耍嘴皮、使诡计!”
    “你敢踏进五十步,老子把你射成个刺蝟!”
    他猛一挥手,冲身后吼。
    “全军听令!退到拒马后头,弓弩手准备!寧狗敢冲阵,乱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岳大鹏嘴上骂著,一双眼却往谷口两侧的崖顶上瞟。
    崖壁高处,有人影在动。
    不多时,两边崖沿上,各排开了十几道影子,伏著身,不再动弹。
    正是他来时留在这谷外的三十个弟兄。
    三短一长的哨子,原就是吹给他们听的。
    谷口的铁驪兵,眼睛全盯在岳大鹏这一头,没一个想到头顶上去。
    岳大鹏抬起了手。
    “冲!”
    五十几骑一齐发动,朝著谷口压了过去。
    校尉立在拒马后头,瞧著几十骑直衝过来,悬著的心反倒落了地。
    “不知死活,就这点人,也敢来强冲。”
    他压下手,沉声道,“沉住气,放近些,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