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闻言,纷纷动筷。
    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吃法,眾人都是第一次体验,新鲜又新奇。
    番茄汤底酸甜浓郁,涮上肉片、菌菇、青菜,入味十足,越吃越香,越涮越上头。
    正当眾人吃得尽兴,苏禾又伸手挪过一旁的小木盘,上面摆著几个小碟,芝麻酱、蒜泥、醋、辣子油,各自分装。
    “若是觉得汤底淡了,这里还有蘸料,大家可以按需加一点,味道更足。”
    “好嘞,我先试试!”
    萧骏最是勇於尝试,各样都往碗里舀了点,搅匀了。
    正好把刚烫好的一片豆腐裹上蘸料,送进嘴里,隨即筷子停在了半空。
    沉默了两秒。
    “嫂子,你是怎么做出这种东西的?!太够味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深深的嘆服,“我以前竟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重口味的人。”
    萧玥也加了蘸料,尝了一口,捂住嘴笑,“我也是!”
    王桂香起初没动蘸料,见儿女们都这般反应,也跟著往碗里加了一小勺蘸料。
    然后,她烫了片肉裹上,放进嘴里,嚼了嚼,原本有些淡的食慾,这会儿也慢慢被勾了回来。
    红缨坐在它的位置上,苏禾提前给它把烫好的肉菜弄碎放进了木碗里。
    此刻它埋著头,吃得专心极了,全然顾不上旁人了。
    而一桌子人吃得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时不时有人去夹別人碗里的菜,或是给旁边的人添上蘸料,锅里的汤越煮越浓,香气也越来越足。
    待眾人吃了大半,筷子渐渐慢了下来,苏禾这才问起了方才的事。
    “娘,你们今日去王家村,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会大家都在,你可以慢慢说。”
    闻言,萧征与萧玥也纷纷抬起头,看向王桂香。
    他们之所以没急著问,全因方才那氛围实在太好,大家都默契的不想扫兴,坏了这个好氛围。
    其次他们也不想辜负了苏禾辛苦了一下午的用心。
    提及这事,王桂香放下了筷子,食慾也跟著淡了几分,嘆了口气。
    “哎,是你们舅家出了点事,要不是今日我跟阿骏过去,还真不知道...”
    ———时间回线——
    未时中(下午两点半左右)。
    日头微微偏西,暑气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暖意铺在乡间土路之上。
    萧骏赶著骡车,一路碾过凹凸不平的泥路,晃晃悠悠行了近一个时辰,终於抵达王家村地界。
    王家村地处偏僻,地势偏远,远离镇市,全村几乎清一色王姓族人,族亲聚居,自成一隅。
    且村子土地贫瘠,收成有限,因而村里人家的日子也普遍清贫拮据,条件远不如隔壁的军户村。
    也正因日子难熬、家底薄弱,作为普通良民村落的王家村,才不介意与身份特殊的军户村通婚联姻。
    在村里人看来,军户虽有戍边差事束缚,但好歹有朝廷粮餉兜底,比起靠天吃饭、年年熬穷的农家,已然稳妥太多。
    平日里,王家村村民往来赶集,都习惯性走另一条山道去往邻近的山海镇,极少往军户村方向走动。
    两村不通市集、少有交集,久而久之,消息便格外滯后。
    这也导致平日里几乎没有互通音讯的渠道,哪边发生变故,另一边的村落十天半月都未必知晓。
    骡车缓缓驶入村口,瞬间吸引了全村閒散眾人的目光。
    今日中秋,又恰逢秋收后的农閒日子,村里难得热闹,不少人家的男女老少都聚在大槐树下,拉著家常,说说笑笑。
    二壮踏踏踏地踩著土路走来,蹄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那声音一传进人群里,几个原本凑著说话的老婆子就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骡车?
    “哟呵!这是来哪家走亲戚啊?”
    一个尖嗓门的妇人第一个发出了惊呼,下意识地往骡车的方向凑了两步。
    “我的娘喂,还是骡车呢!”
    旁边一个包著蓝布巾的大娘瞪大了眼,“咱们村可就村长家有辆牛车,还没在村里见过骡车呢。”
    “该不会是走错村子了吧?咱们这穷乡僻壤,哪值得人家赶骡车过来。”
    “就是啊,也没听说咱们村谁家有个富有亲戚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大槐树下飘过来,那骡车却不紧不慢地往这边靠近,丝毫没有走错路折回头的意思。
    “咦,我怎么瞧著有些眼熟呢..”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迟疑的声音,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子。
    她眯缝著眼睛,一直盯著坐在骡车上的人不放。
    而骡车也渐渐驶近大槐树。
    王桂香感受到了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打量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抬手又把领口理了理。
    为了今日回娘家,他们特意换上了新衣裳,是阿禾前阵子给家里置办的布料,託了李芸娘裁剪缝製的秋衣。
    料子厚实,顏色正,针脚细密。
    穿著这一身新衣走亲,瞧著也体面!
    之前她们一直捨不得穿,唯恐不小心弄脏磨破了。
    今日,倒是穿新衣的好时机。
    眼下九月下旬,天气尚且温热,这套秋衣穿著甚至略有些厚重闷热。
    可今日是她回娘家的日子,哪怕受热,她也心甘情愿。
    这么多年了,她也想好好在娘家人、老乡亲面前,挣一回脸面。
    “阿骏,你看看娘这身衣裳,有没有不妥的地方?看著会不会彆扭?”
    王桂香低声再次询问著小儿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少见的在意与郑重。
    萧骏回头扫了娘一眼,笑著宽慰,“放心吧,娘,好看著呢,穿上这身,衬得您人特別精神!”
    听到这话,王桂香放下心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人嘛,有时候活著,还是得爭一口气啊!
    过去这十几年,她嫁入萧家,日子却越过越清贫窘迫,年年回娘家都是两手拮据、唯唯诺诺。
    別说为娘家人挣脸面,就连自己的腰杆,从来都没能挺直过。
    多少回从王家村回去,都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生怕叫人多瞧一眼,嫌她穷酸。
    如今託了儿媳妇苏禾的福,萧家日子蒸蒸日上,家底渐渐殷实,她也终於能扬眉吐气,风风光光回一趟娘家。
    骡车缓缓行至老槐树下,车速渐缓。
    就在这时,人群中再次响起几道惊呼声。
    “哎哟!我认出来了!这不是王石头家的闺女,桂香吗?”
    “对对对!眉眼一点没变,就是她!真是桂香回来了!”
    眾人彻底反应过来,满脸惊奇,纷纷凑上前来。
    王桂香当即示意萧骏停下车马,坐在车上笑著看向一眾乡邻,语气亲和大方。
    “各位婶子大娘,是我,王桂香!今日回娘家送中秋节礼呢!”
    眾人彻底反应过来,满脸惊奇,纷纷凑上前来。
    “真是你啊桂香!”
    一位年长的大娘满脸诧异,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满是探究。
    “你这如今可是不一样了,回来还坐上骡车了?真够体面的!”
    “是啊桂香,往年你回来都是步行赶路,今日怎么这般气派,还有骡车接送?”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著试探,都想摸清萧家如今的底细,好奇这骡车的来路。
    王桂香心中畅快,面上却不露张扬,只淡淡笑著回话,“这是我家儿媳妇给家里置办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在人群中掀起波澜。
    不等眾人继续追问细枝末节,王桂香適时收住话头,笑著抬手示意。
    “各位婶子,我还要赶著回爹娘家里送中秋礼,就不多停留閒聊了,改日回来再跟大家好好嘮嗑!”
    说罢,她不再多言,从容坐正身子。
    萧骏应声驱赶骡车,缓缓穿过人群,继续往村子深处的王家老宅行去。
    骡车走远,留在原地的乡邻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源源不断。
    “我的乖乖,自家置办的骡车?那得不少银钱吧!”
    “看来萧家是真的发达了!”
    “又是骡车,又是新衣裳的,这得过上什么日子才行啊?”
    “听说她那大儿子在卫所当差,该不会是升了什么官?”
    “肯定是了!桂香这也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啊!”
    一道道羡慕、感慨的话语落在风里,王桂香坐在骡车上,听得清清楚楚。
    晚风拂过面颊,她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多年的憋屈与窘迫,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然而这份满心雀跃与意气风发,在踏入娘家院门的剎那,骤然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