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几人,王桂香这才重新转回身。
    看著村坝上那头完整的大野猪,她笑得满脸灿烂,今晚可是双倍的快乐,这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得劲!
    这已经是萧家第二回杀野猪了。
    可上回那头,卖给了村里一大半,而这回可是完完整整的一头大野猪呢。
    瞧那体量,足足三四百斤,这么多肉,他们这个冬天都不用愁油水了。
    其次的喜事,她竟现在才得知儿子升职了。
    她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日,她家老大就从百户长升为把总了。
    这样的升职速度,怕是营里的独一个吧?
    这憨子!
    她刚才问他,怎么没跟家里说一声,他竟然说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也能忘,要不是眼下正高兴著,她高低得给他两铲子!
    但,终归是喜事。
    **
    次日,天色尚未亮透。
    东方的天际只染著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薄薄的晨雾贴著地面漫开。
    將整个军户村笼在一层轻柔的雾气里,炊烟还没升起,露水却已掛满了屋檐边的枯草梢头。
    而这份静謐没持续多久。
    家家户户的门板依次响动起来,吱呀一声,院门推开。
    女人们都繫著围裙,拎著菜篮子。
    篮子里装著自家醃的酸菜、晒乾的萝卜丝、切好的白菜帮子....
    总之家里有什么就拿什么,哪家也不空手。
    而男人们,则端著一摞摞大小不一的饭碗,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跟在婆娘后头,嘴里还哈著白雾,懒洋洋的聊著天。
    就连几个半大的孩子,也眼巴巴的跟在大人身后,踮著脚朝村坝的方向张望,眨巴著小嘴。
    此时的村坝上,早已垒起的两个大土灶,各搁著一口黑亮的大锅。
    锅底的柴火烧得红彤彤的,噼啪作响。
    浓白的热气从锅沿滚滚腾起,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肉香。
    等眾人到时,野猪肉与猪杂已下了锅,汤色浓白,油花在宽汤里打著转。
    各家送来的酸菜、萝卜、白菜帮子也陆陆续续的往锅里添,菜香混著肉香,缓缓在村子上空,飘散的老远。
    灶边,几个妇人挽著袖子轮流掌著大木铲,一边搅动著锅里的杀猪菜,一边高声说笑。
    那嗓门一时竟比锅里的热气还要足。
    孩子们在人群边上钻来钻去,被大人拎著后领子拉开,转眼又凑了回来,眼睛死死盯著锅里,口水险些比热气先冒出来。
    等到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盛进碗里,一碗碗端到手边,整个村坝上更是热闹不已。
    每个人捧著碗、低头吃了起来,那脸上都不约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来。
    孩子的笑声、大人的感嘆声、碗筷的碰击声,混在一处,把这个清寒的秋日早晨,烘托得格外有烟火气。
    这顿杀猪菜,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比什么都熨帖。
    **
    萧家院子,辰时中(上午八点左右)。
    苏禾这一觉睡得沉,等她悠悠转醒,屋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嫂子,你起了?今早村里分的杀猪菜,给你留在灶台上了,你快去趁热吃。”
    萧玥正守在堂屋门口,一见嫂子的身影,连忙起身。
    “你们吃了吗?”苏禾一边理著衣襟,一边隨口问道。
    萧玥笑著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满足,“吃过了,今天这杀猪菜油水可足了,我跟表姐都吃撑著了。”
    苏禾莞尔,抬眼扫了一圈院子,“娘又去地里了?”
    “是啊,天刚亮没多久就去了,杀猪菜还是二哥送过去的。”
    萧玥抿唇打趣,“她如今在家里可坐不住,不亲自盯著,她是没法安心的。”
    苏禾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往灶屋去。
    灶台上,那碗杀猪菜还冒著细细的热气。
    猪肉软烂,汤汁浓香,酸菜的酸鲜味渗进了宽汤里,再配著昨日剩的两个粗粮饼子,吃得人胃里暖融融的。
    吃过早饭,苏禾便开始盘算起明日收割招待眾人的菜品。
    於是便在灶屋里进进出出,將该备的食材一样样的理出来。
    这一日,军户村的上空飘著一股挥散不去的肉香。
    家家户户今早分了肉,便开始各种处理,有生火燉煮的,也有熏成腊肉掛起来的...
    而午间饭点,隔著院墙都能闻见左邻右舍飘出来的荤腥味。
    孩子们一整日都比往常欢实,在村道上跑来跑去,嘴角掛著油光,笑声传出去老远。
    就连平素话少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时,也忍不住咧著嘴,操著浓重的方言感嘆著。
    又能撑过一个寒冬了!
    这日子有盼头,人心就活泛了。
    **
    吃过杀猪菜的第二日,便是眾人期待已久的收割日子。
    清晨,天色刚刚透亮。
    萧家灶屋里早早亮起了灯,一家子吃过早饭,便各自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分工,有序的收拾起来。
    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出门,院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与说笑声。
    陆大川打头,许成义、赵铁山、孙立安、杨德顺、胡世昌几人结伴跟著,各自扛著农具,脚步利索。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著几个女眷:杨二妹、春香、马秀秀、陈招娣。
    她们一个个也换了粗布的干活衣裳,十分精神利落。
    “老萧!!”
    陆大川一进门,就衝著萧征扬了声,笑声爽朗。
    “走走走,今日可得让我们开开眼,瞧瞧那传说中的高產物是个什么阵仗!”
    许成义接著凑话,“之前吃过的半根红薯,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著呢。”
    萧征也很爽快,“放心,今天让你们吃个够。”
    杨二妹衝著王桂香和苏禾扬声道,“婶子,弟妹,我们也来帮忙了!今日,你们儘管使唤!”
    “哎,好好好,感谢大家了!”王桂香笑得合不拢嘴,招呼著眾人。
    苏禾笑道,“那咱们出发吧!”
    今日为了方便干活,她特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隨手系了根布带,方便擦擦汗。
    她的头上还裹著一方头巾,只留了一条黑亮的辫子从左肩斜斜垂落下来。
    而发尾隨著她的走动,也跟著轻轻晃了晃。
    这一身打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雅秀气,却多了一股子爽利劲,也叫人眼前一亮。
    “出发!”
    萧征与陆大川各驾著骡车与牛车在前,女眷们纷纷爬上车坐稳。
    其余几个男人大步跟在车后,有说有笑,这点脚程对他们这些常年摸爬滚打的军汉而言,根本不算事。
    脚步走得十分轻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村道,往地里而去。
    然而,等眾人到了那几十亩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到了。
    只见几十亩的红薯土豆地的两侧,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一眼望去,男女老少,估摸著有五六十人,黑压压的一片。
    若只是来凑热闹、看稀奇的,那倒是不足为奇。
    可叫萧家眾人怔住的是,这些人手里,几乎没有一个是空著的。
    锄头、铲子、绳子、竹篮、箩筐,各式各样的农具与器具。
    这儼然是一副等著开工干活的架势,就差一声令下了。
    见苏禾领著人过来,地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张张脸上扬起了笑容。
    村长陈有根作为代表,笑呵呵的走上前。
    “苏娘子,大伙都是自发过来的,说是想帮著你家把这红薯、土豆收了。”
    他缓了缓接著说,语气朴实而诚恳。
    “前段时日你免费分发红薯藤,大伙心里都记著这份恩情。”
    “只是咱们军户村人家日子紧巴,也拿不出什么银钱,所以大家就合计著,来地里干活,用这把力气来换。”
    “.....”
    苏禾微微一怔,望著地头那一张张朴素而真诚的脸,心里有些触动。
    她著实没想到大家都会来帮忙。
    这世道,从来不缺冷漠与算计,可也从不缺这样的人。
    他们或许没有多少財富,没有多少见识,却有著最朴素的良善与最踏实的情义。
    你予我一粒种,我还你一把力。
    善意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一个落地生根的机会!
    苏禾倍感欣慰与骄傲,她得到了这般热诚又友善的回馈。
    “苏娘子,你可別推辞啊!”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道。
    “咱庄户人家,最多的就是一把力气!”
    “说起来还是咱们赚了,搭把手干点活,就能收著一冬的粮食了。”
    “哈哈~这买卖划算了!”
    一句话把周围人说得哄然大笑,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见状,苏禾弯唇,高声道:“那今日就劳烦大伙了!完工后每家一斤红薯、一斤土豆!”
    ヾ(≧o≦)〃嗷~
    田埂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锄头铲子隨之扬起。
    在清晨的阳光里闪著光,映著一张张意气风发的笑脸。
    秋日的薄雾散了,天光大亮。
    这一日,註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