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握著手机,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甚至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几分,语气异常急促而郑重:
    “许省长!工业园的地块没出问题,孙连城正在盯著。
    我这边……是出了一个把天都要捅破了的特大突发治安案件!”
    李达康没有任何隱瞒,就坐在行驶的车厢里,言简意賅、原原本本地將刚刚发生的“侯亮平少年宫骚扰女大学生、少年宫主任强行报警、赵东来亲自带队抓人”的全部过程,一字不漏地向许知远做了详细的行政匯报。
    “许省长,现在赵东来已经把人给死死扣在市局的留置室里了。
    季昌明检察长和沙书记那边的电话都已经打到了市局大厅,都在程序上施加压力。
    我这会儿正在赶往市公安局的路上。这个案子性质太恶劣,可嫌疑人的背景……实在是太烫手。
    许省长,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我们京州市委,到底该拿出个什么调子来应对?”
    听完了李达康那番语速极快、带著浓浓焦虑的请示匯报后。
    电话那头的省长办公室內,却陷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短暂沉默。
    此时的许知远正站在省政府大楼的落地窗前,平静地望著下方车水马龙的省城街景。
    听著李达康在电话里那副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语气。
    许知远那张清峻的脸庞上,非但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反而缓缓勾勒出了一抹极度冷酷、也极其清醒的玩味冷笑。
    现形了。
    这个在原有剧本里靠著一腔莫名其妙的孤勇、实则是仗著钟家在背后只手遮天才能在汉东横衝直撞的侯亮平。
    如今没有了反贪局长那层合法的公权力外衣。
    没有了陈海出事后汉东官场群龙无首的乱局藉口。
    他那隱藏在名门女婿光环之下的真实成色,终於是在这汉东法治的阳光暴晒下,暴露得一塌糊涂、令人作呕!
    多大的人了?
    在京都惹了祸,有钟小艾带著他去赔礼道歉;
    到了汉东,被免职了,还想著给高育良上什么程序正义的课,一转头,居然把在少年宫兼职的女大学生当成了他在京都八大胡同里的私人猎物?
    这不叫衝动,这叫长年累月处於特权庇护之下的严重降智与心理畸形!
    “达康书记,你听好了。”
    许知远缓缓转过身,將茶杯稳稳地搁在办公桌上。
    一开口,吐出来的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一把从万年冰川里淬炼出来的铁索,砸在李达康的耳膜上,震得达康书记浑身一哆嗦:
    “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
    李达康握著手机,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而拔高了半度:
    “许省长,这……这背后可是钟正国啊!我们如果走刑事治安程序,京都那边,万一动了真格的政治反弹,我们京州市委……”
    “他们反弹不了,更动不了任何真格的政治手腕!”
    许知远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李达康的顾虑。
    他负手而立,眼底闪烁著一种看穿了所有高层政治资源博弈的极度清醒与冷酷:
    “达康书记,你天天在地方上抓经济,对京都顶层的风向还是缺乏通盘的了解。
    我今天就隔著电话给你交个底!
    钟家为了保住这个在汉东横衝直撞、四处惹祸的废物赘婿,早已经付出了他们钟家这几年来最沉重、也最肉疼的一笔政治代价!”
    许知远的声音极其低沉,却一字一顿、字字见血:
    “那个总投资两百个亿、涉及未来千亿级產业链的拓速乐超级工厂,本来是沪上那边的班子接洽了整整一年的囊中之物。
    要不是钟正国发动手里的顶层纪检纪律权器,硬生生从沪上的规划图上把项目抠出来划归汉东,你以为中枢发改部门的红头批文,今天下午凭空就能砸到你李达康的头上?!
    钟正国是何等爱惜羽毛的顶层人物,为了这个赘婿,他已经把钟家在地方上能动用的人情和资源,给活生生消耗得一乾二净了!
    这,已经是钟家对这个入赘废物的忍耐和擦屁股的极限红线!!”
    许知远看著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到的拓速乐立项文件,嘴角的讽刺之意浓烈到了极致:
    “钟正国也是要脸的!
    他可以为了政治脸面去帮女婿换一个不被免职的岗位,但他绝对不可能、也丟不起那个老脸,在侯亮平涉及强行骚扰女大学生这种下三滥的生活作风治安案件上。
    再去中枢、去地方动用一分一毫的家族面子去帮他跑关係、去跟我们做利益交换!
    没有了利益交换,没有了钟家在背后的特事特办——”
    许知远长地舒了一口气,冷冷地拋下了最后一句话,音量不大,却如同一柄重若千钧的重锤,生生砸断了侯亮平身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这汉东法治的红线框架里,他侯亮平现在不就是个正科级的干部吗?
    他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拿什么资本在你们京州市公安局的留置室里继续狂妄?!
    达康同志,你听好了——让赵东来把治安管理处罚法给我翻好了!该拘留就拘留,该公示就公示!
    天塌不下来,省政府在后面,给你李达康全面背书。掛了!!”
    “啪。”
    电话那头传来了盲音。
    奥迪轿车的后座上,李达康整个人如遭雷击,握著保密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是深深的震撼、以及被彻底点燃了的铁血战意!
    原来是这样……
    原来拓速乐超级工厂落地京州,背后的政治交换代价。
    竟然是钟家为了给侯亮平擦屁股而割让出来的家族底牌!
    难怪新省长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底气那么足。
    七十亿说眾筹就眾筹。
    连沪上那边的反弹都没放在眼里!
    因为许知远早就看穿了钟家的底牌,在这场跨省的產业和人事豪赌中,他许知远才是那个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內的顶级庄家!
    “好一个公事公办!好一个没有了利益交换,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真皮座椅上,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憋屈在这一瞬间彻底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杀伐果断,对前排大声吼道:
    “再给市局打电话!告诉赵东来,把手銬给我拷结实了!要是有人敢去强行要人,亲自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