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许知远笑著举了举手里的点心匣子,迈步走进门。
    “今天许静从京都寄了盒稻香村的点心过来,特意嘱咐我先给老师您送一份尝尝。
    都是老牌子了,枣泥酥和萨其马做得最地道,您和师母平时当个茶点正好。”
    高育良伸手接过点心匣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指尖在朱红色的纸盒上轻轻碰了碰,眸色微动,心里已经猜到许知远这趟绝不是单纯送点心这么简单。
    宦海沉浮几十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他没点破,只是笑著把人往书房引:
    “还是你有心。正好我刚泡了一壶明前龙井,进来坐,咱们师生俩喝杯茶再说。”
    三號小楼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靠墙的书架摆满了法学专著和歷史典籍。
    书桌上摆著砚台和毛笔,角落里的紫砂茶炉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茶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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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把点心匣子放在靠窗的茶几上,转身给许知远斟了一杯热茶,青瓷茶杯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吧,知远。”
    高育良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
    “你师母今晚去她妹妹家住了,家里就你我两个人。有什么需要老师搭把手的,儘管开口。”
    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他放下杯子,望著高育良笑了笑,语气带著点佩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您的眼睛。我今天过来,还真有件事想麻烦老师通融一下。”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我听说最高检的第十七期全国检察系统高级干部培训班,马上就要在京都开班了?
    咱们汉东检察系统这边,原定准备派谁去参加?”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许知远一眼。
    许知远是省政府一把手,管的是行政和经济,按说检察系统的干部培训,轮不到他来关心。
    突然问起这个培训班的名额,用意已经呼之欲出了。
    高育良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前几天许知远提过要从沙瑞金身边的人入手,先敲山震虎,打乱对方在民主生活会上的部署。
    现在看来,这是已经动手了,而且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答道:
    “名单前几天省检察院刚报上来,原定是派副检察长刘建波去。
    他管反贪瀆检这块,去进修一下正好。
    怎么,知远,你有別的想法?”
    许知远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
    “高老师,我觉得只派一个副检察长去,分量还是轻了点。
    最近汉东检察系统出了不少事,从陈海违规办案到后续的队伍整顿,问题不少。
    我想,与其派副职去,不如让季昌明检察长亲自去学习一段时间。”
    “他是汉东检察系统的第一责任人,多去最高检接接新思路、新要求,回来也好带队伍。您觉得呢?”
    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高育良哪里听不出来,这就是要把季昌明支开,腾出手来办白景明的案子。
    季昌明那个人性子太软,凡事都要向省委请示。
    有他在,反贪局的手脚根本放不开。
    调虎离山,好一步棋。
    高育良心里暗赞一声,面上半点不露,只是略一沉吟,就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昌明同志確实很久没去最高检进修了,上次去还是他当副检察长的时候,算算都快十年了。
    是该去充充电,提升一下业务能力。”
    话音落下,他伸手拿起放在书桌角的手机,翻出季昌明的號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季昌明略带诧异的声音,背景里还隱约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显然是刚到家正准备吃饭:
    “育良书记?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昌明啊,是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最高检第十七期高级干部培训班,省政法委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你亲自去参加。”
    “啊?”
    季昌明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他刚端起饭碗,扒了没两口,接到这么个通知,整个人都懵了:
    “育良书记,不是……原定不是刘建波副检察长去吗?
    怎么突然换成我了?
    您看这阵子省检察院的工作也多,反贪、公诉好几块都赶著进度,我要是走了……”
    他本能地就想推脱。
    倒不是不想去学习,实在是太突然了,临开班才通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官场里最忌讳临时变卦,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育良没等他把推脱的话说完,就慢悠悠地打断了他,语气带著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昌明啊,工作永远是干不完的。
    你是汉东省检察系统的一把手,队伍带得好不好,关键看你这个班长的水平。
    你上一次去最高检进修,还是副检察长任上的事吧?
    这么多年了,不及时汲取新的司法理念和办案思路,以后怎么带领全省检察队伍进步?”
    “就这么定了。
    明天上班后,我让秘书小贺给最高检那边回函確认。
    你抓紧准备一下,后天就开班了,明天下午就动身去京都,別耽误了报到。”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命令了。
    季昌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终究没敢反驳高育良的决定。
    他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服从”两个字。
    更何况,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是他的顶头上司。
    领导都拍板了,他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了。
    “……好,我知道了育良书记。我明天安排好院里的工作,下午就出发。”
    季昌明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嗯,去吧。安心学习,院里的工作让刘建波先代管著,有什么重大事项,他们会向政法委匯报的。”
    高育良又叮嘱了两句,就掛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昌明举著手机,看著满桌的饭菜,瞬间没了胃口。
    他皱著眉头坐在餐椅上,心里反覆琢磨著这事。
    临时换人,深夜通知,怎么看都透著股反常。
    可琢磨来琢磨去,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自己最近也没得罪谁,工作上也没出什么紕漏,没道理突然把自己支去京都啊。
    过了片刻,他眉头一舒,反而释然了。
    他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扔,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嘴里还哼起了京剧《空城计》的选段。
    想那么多干嘛?
    领导让去就去唄!
    高育良书记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自己一个省检察长,揣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正好,京都他也好多年没好好逛过了,借著学习的名义,去会会老同学,尝尝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肉,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他不在汉东,就算汉东的天被捅破了,也轮不到他来担这个责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躲出去清静一周,反而省心。
    季昌明越想越觉得舒坦,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吃完饭碗一推,就哼著小曲去臥室收拾行李了,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书房里,高育良放下手机,抬眼看向许知远,嘴角带著点瞭然的笑意:
    “好了,人给你支走了。一周的时间,够不够?”
    许知远端起茶杯,对著高育良微微举了举,语气诚恳:
    “足够了。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