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调研结束回到县委招待所,稍作休整,晚宴就安排在招待所的小宴会厅。
    地方不大,装修也不奢华,都是前些年的老样式,但收拾得乾净雅致。
    桌上摆的全是寧阳本地特色菜:
    清燉散养土鸡、红烧山兔肉、有机蔬菜拼盘、杂粮窝窝头,还有一壶本地酿的小米酒,看著朴素,实则处处都踩中了沙瑞金不喜欢铺张的喜好。
    主位自然是沙瑞金,左手边坐吴春林,右手边坐王建国。
    吕州市委书记张春平、代市长易学习下午就专程从市区赶了过来,坐在两侧作陪。
    白景明坐在沙瑞金斜对面,视野最好,能看清全场每个人的表情。
    人坐齐了,王建国先站起来致欢迎辞。
    话说得谦卑又恳切,先感谢省委领导的关心厚爱,再表决心说一定不辜负期望,最后双手举杯敬酒,姿態放得极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小米酒,放下杯子就笑著开了口,声音洪亮,满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建国同志,今天这趟调研,我是不虚此行啊。”
    “以前总听人说寧阳穷,是传统农业县,没前途。
    今天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两千多亩的现代农业產业园,智能化种植、品牌化运营、全產业链发展,思路非常清晰,成效也很显著。”
    他说著,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春平,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
    “春平同志,你们吕州市有这样的好干部,可得多关注、多培养啊。
    基层干部干出成绩不容易,组织上要给他们撑腰,给他们舞台。”
    这话分量可不轻。
    张春平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哪能听不出沙瑞金的意思——这就是明著给王建国站台,暗示要提拔了。
    他连忙笑著点头:
    “沙书记说得是。建国同志在寧阳干了这么多年,成绩有目共睹,市委一直都很关注。
    等年底班子调整的时候,我们会认真研究建国同志的使用问题,绝对不让能干事的干部受委屈。”
    王建国站在那里,端著酒杯的手都微微发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声音都带著点颤:
    “感谢沙书记的肯定!感谢市委的信任!
    我王建国就是农民的儿子,能有今天全靠组织培养。
    以后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说完一仰头,满满一杯白酒直接干了个底朝天。
    满桌人都跟著鼓掌,气氛热烈得很。
    只有易学习坐在角落,手里捏著个酒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川字,脸色难看得像结了霜。
    他是土生土长的吕州干部,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寧阳县的情况他门儿清。
    王建国是什么人?
    跑官要官的老手了。在寧阳干了八年,表面上现代农业搞得风风光光,实则大半都是面子工程、形象工程。
    那些號称“全智能”的大棚,平时根本不开系统,只有上级检查的时候才临时启动装样子;
    所谓的“有机蔬菜”,大半都是从周边散户手里收上来,贴个寧阳的牌子就高价卖;
    至於卖向何处,基本都是吕州市內部各机关部门给內部消化了。
    农民土地流转的实际收益。
    远没有报表上写的那么高。
    前两年还有农户因为流转价格太低集体上访过。
    说白了,就是个靠吹吹捧捧、跑关係送钱往上爬的官油子,跟那些踏踏实实干事的干部根本没法比。
    易学习心里膈应得慌。
    他自己为了月牙湖的事,天天泡在基层,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结果还被沙书记批评办事不力、效率低下。
    现在倒好,王建国就靠搞这些花架子、表面文章。
    反而被沙书记夸成了基层干部的榜样,还要提拔副市长。
    这公道吗?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桌上的菜一口都没动。
    沙瑞金当然注意到了易学习的脸色,也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可他根本没打算安抚,反而觉得易学习这个人格局太小,认死理,不懂变通。
    他故意端起酒杯,对著王建国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
    “建国同志,好好干。
    吕州下一步要大力发展县域经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正需要你这样懂农业、懂基层的干部挑大樑。
    我对你,抱有很大期望。”
    这话一说,等於把提拔的事彻底摆到了檯面上,连点遮掩都没有了。
    王建国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连忙又要站起来敬酒。
    被沙瑞金笑著按了下去。
    易学习终於忍不住了。
    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闷声闷气地开口:
    “沙书记,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了易学习身上。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张春平也皱起了眉头,心里暗骂易学习不懂事。
    这种场合出来扫领导的兴,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看著易学习:
    “学习同志,有话就说嘛。调研讲究实事求是,饭桌上也一样。”
    易学习深吸一口气,梗著脖子就说了出来:
    “沙书记,寧阳县的现代农业產业园,成绩確实有,但问题也不少。
    据我了解,园区的实际运营效率没有报表上那么高,不少大棚閒置率很高,农民的实际收益也有待核实。
    王建国同志的工作成绩,我觉得还是要客观看待,不能只看表面。”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王建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心里把易学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他没想到易学习居然这么愣。
    当著省委书记的面就敢拆他的台。
    张春平连忙打圆场,端起酒杯笑著打哈哈:
    “学习同志就是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具体的工作问题,回头咱们市里再开专题会研究。
    来,咱们一起敬沙书记一杯,感谢沙书记对吕州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说著就冲易学习使眼色,让他別再说了。
    可易学习偏不。
    他没动酒杯,依旧梗著脖子看著沙瑞金,一副要討个说法的样子。
    在他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领导夸了,就把黑的说成白的。
    沙瑞金盯著易学习看了足足有三四秒。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