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材料三个字刚落地,常委会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作响,衬得整个会议室静得嚇人。
    在场所有省委常委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田国富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各怀心思。
    高育良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田国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的平静再也掛不住了。
    祁同伟?
    实名举报?
    偏偏是在民主生活会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是他刚被沙瑞金拿月牙湖的事发难的时候。
    这也太巧了,巧得简直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
    高育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眉头皱著,一副“怎么会出这种事”的凝重表情,看不出半点端倪。
    可高育良心里却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沙瑞金刚在月牙湖的事上碰了个软钉子。
    转头就有实名举报祁同伟的材料送到了田国富手里。
    还偏偏选在民主生活会最关键的时候送进来。
    这是衝著祁同伟来的。
    更是衝著他高育良来的。
    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是汉大帮在汉东政法系统內部的核心支柱。
    动祁同伟。
    就等於断他的臂膀,打他的脸。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放下手里的笔,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国富同志,你说什么?实名举报同伟同志?”
    “这可不是小事啊。
    祁同伟同志是汉东省政府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是全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手里握著全省的警力和政法资源。
    这种级別的干部被实名举报,影响太大了。
    你可得搞清楚。
    不能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诬告信都拿到常委会上来念。”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明显的护短意味:
    “同伟同志是什么人?
    大家心里都有数。当年孤鹰岭缉毒,他孤身一人深入毒窝,身中三枪还亲手击毙了毒贩头子,是全国有名的公安英模,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
    这样的同志,怎么可能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
    我看啊,十有八九是有人恶意诬告,打击报復。”
    “毕竟公安系统得罪人多,办案子多了,难免有一些心怀不满的社会人员、犯罪分子家属,写点举报信泼脏水,太正常了。
    我们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怀疑自己的同志,寒了实干干部的心啊。”
    高育良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出了祁同伟的功绩和身份,又把举报信定性为“诬告”。
    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他这个老师,是铁定要护著自己学生的。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心里其实早就门儿清。
    这封举报信,本来就是他暗中授意田国富准备的。
    祁同伟和高小琴的事,还有哭坟的传闻,他来汉东之前就听说了。
    本来他还在找合適的时机把这张牌打出去,没想到月牙湖的牌被许知远的技术改造方案废了,正好祁同伟的事就递了上来。
    他就是要在今天的民主生活会上,把祁同伟的事拋出来,一石二鸟。
    一方面,逼迫高育良表態。
    祁同伟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学生,现在出问题了,你这个当老师的、当政法委书记的,有没有责任?
    你管政法队伍管成这样,是不是失职?
    另一方面,也是在敲打许知远。
    祁同伟的副省长位子,是你许知远上任之后力推上去的吧?
    现在人出问题了。
    你这个省长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要不要负领导责任?
    只要把祁同伟的事坐实了。
    高育良和许知远两个人,都得沾上一身骚。
    沙瑞金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看向田国富,语气严肃地问道:
    “国富同志,举报材料里都反映了哪些具体问题?
    你简单跟大家通报一下。
    既然是实名举报,我们就要重视,但也不能偏听偏信,摆到檯面上,大家一起议一议。”
    田国富点了点头,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几页列印好的材料,翻了翻,语气严肃地说道:
    “沙书记,各位同志,这封举报信是昨天下午由举报人亲自送到省纪委信访室的,实名,有身份证复印件,也有具体的事实线索,不是匿名的诬告信。”
    “举报的问题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祁同伟同志担任省公安厅厅长期间,利用职权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为山水集团等企业的违法违规行为开绿灯,收受巨额贿赂;
    第二,与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係,生活作风腐化;
    第三,巨额財產来源不明,其个人和家庭財產远远超出正常收入水平。”
    田国富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了高育良脸上,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当然,这些都是举报信里反映的线索,具体是不是属实,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不过话说回来,空穴不来风,对吧?
    祁同伟同志的群眾口碑,一直以来就不太好。”
    “我举个例子,大家可能都听说过。
    当年赵立春书记的父亲去世,祁同伟同志专门跑到赵家老家的祖坟去,当著赵家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下就哭,哭得比赵立春自己还伤心,比亲儿子还孝顺。”
    田国富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哭坟的事,在汉东官场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几乎人人都知道,只是没人会拿到檯面上来说。
    今天田国富在省委民主生活会上当眾把这件事捅出来。
    等於直接把祁同伟的脸皮撕下来了。
    “这件事,我刚来汉东的时候就听说了,当时我还不信,觉得一个省公安厅厅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田国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后来我专门找老同志核实过,確有其事。”
    “同志们啊,一个党的高级干部,为了攀附权贵,跑到人家老坟前去哭坟,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是政治品德败坏,是投机钻营,是典型的『官油子』!
    这样的干部,你说他能清正廉洁?能秉公执法?我是不信的。”
    “所以今天这封举报信送过来,我一点都不意外。
    像祁同伟这样的干部,出问题是迟早的事,不出问题才奇怪。”
    田国富的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直接给祁同伟定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