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他最看重程序和规矩,许知远这番话,完全说到了他心坎里。
    尤其是关於革命前辈那段,更是让他深以为然。
    他也是从基层上来的,最懂不能忘本的道理。
    吴春林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沙瑞金的脸色,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刚才没把话说太死,不然现在就尷尬了。
    田国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青一阵白一阵的,像个调色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许知远说的全是事实,全是站得住脚的道理,他根本没法反驳。
    这一下,等於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沙瑞金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也没想到,许知远会从这两个角度切入,而且一击致命。
    他本来想借著祁同伟的事,敲打敲打高育良和许知远,在民主生活会上占个上风,顺便试探一下汉大帮的底线。
    结果没想到,许知远根本不跟他扯什么举报內容、什么私人关係。
    先拿政治正確压你一头。
    再拿组织程序堵死所有路。
    而且你还没法说他错。
    因为他说的都是明明白白的道理,是党的原则和规矩。
    你要是硬要查,那就是不讲规矩,就是不尊重革命前辈,政治上就站不住脚。
    沙瑞金心里有点窝火,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沉吟了几秒,隨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看我,都忙糊涂了。
    知远同志提醒得对,赵老確实是革命老前辈,我们后辈缅怀他是应该的,不能乱扣帽子。
    还有同伟同志是中管干部,立案审查確实得报中纪委批准,我们省一级没有这个权限。”
    “刚才国富同志也是太著急了,想儘快把问题搞清楚,忽略了这些细节,可以理解。”
    沙瑞金三言两语,就给田国富找了个台阶下,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道:
    “不过,实名举报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
    这样吧,国富同志,你回去之后,安排人把举报材料整理一下,把相关的线索核实清楚,然后按程序上报中央纪委。
    至於怎么处理,听中纪委的安排。”
    “在中纪委有结论之前,我们还是要相信同志,相信祁同伟同志能够经受住考验。
    该乾的工作还是要干,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就影响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沙书记说得对。”
    高育良连忙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们一定督促祁同伟同志,积极配合组织核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同时也会稳定好公安队伍的情绪,確保各项工作正常开展。”
    田国富也连忙顺著台阶下:
    “好的沙书记,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按程序上报中纪委。”
    一场眼看就要掀起轩然大波的风暴,就这么被许知远轻描淡写地用两句话给化解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个许知远,比他想像的还要难对付。
    本来以为是个只会搞经济的技术官僚,没想到玩起政治来,也是一把好手。
    出手稳、准、狠,直接掐住你的命门,让你有火都没地方发。
    看来,汉东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啊。
    沙瑞金心里盘算著,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说道:
    “好了,祁同伟同志的事,就先按程序办。
    我们继续开民主生活会,刚才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环节,还没进行完呢。”
    “接下来,我们继续……”
    ......
    民主生活会的会场里,祁同伟举报的风波刚被许知远两句话压下去.
    空气里还飘著没散乾净的紧绷感。
    田国富低头翻著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微微用力。
    他心里清楚,今天拿祁同伟开刀,本就是沙瑞金定下的先手棋...
    一来借著举报的由头,把汉大帮的核心人物推到风口浪尖,转移大家对月牙湖议题的注意力;
    二来也是试探高育良和许知远的底线,看看这两位汉东省的二三號人物,会不会为了祁同伟撕破脸,好趁机削弱汉大帮在汉东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可他没料到,许知远出手这么准。
    轻飘飘两句话,先把哭坟的事扭成了缅怀革命前辈,站在了政治正確的制高点。
    再拿中管干部的管理权限一堵。
    直接把省纪委立案的路给封死了。
    省二和省三两个人联手,果然不好对付。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著钢笔,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关注的从来不是田国富说了什么、高育良怎么辩驳这些表面功夫。
    他更在意的是,田国富为什么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拿祁同伟的事情做文章?
    要知道,早在祁同伟在许知远办公室表忠心那天,许知远就已经给祁同伟指得明明白白:
    第一,以最快速度和赵家做切割,山水庄园该查就查,绝不能手软;
    第二,和高小琴断绝所有私下往来,表面上要做得乾乾净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第三,省厅的工作要往正道上靠,多抓几个有分量的案子,攒攒政绩和口碑。
    祁同伟执行得很彻底。
    这大半年来,省厅扫黑除恶抓了不少人,连赵瑞龙名下的几个场子都被查了好几次;
    和高小琴更是连面都很少见。
    所有接触全是公事公办的工作往来,山水集团的案子省厅也一直在走程序,没半点偏袒。
    这种情况下,除非是祁同伟背叛了他的吩咐,暗地里还和赵家、和高小琴勾著。
    否则这封实名举报根本站不住脚。
    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拿不出半点实据。
    可祁同伟是个聪明人,好不容易爬到副省级的位子,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自毁长城。
    那问题就来了——田国富这只老狐狸,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怎么会突然甘心给沙瑞金当这把枪?
    背后如果不是有上层意志的授意。
    那就是沙瑞金和田国富之间,秘密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
    这才是让许知远真正感到麻烦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