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啥要割自己手指头?”马叮噹扭头问况天佑,语气里压著后怕,“疼不疼?”
    况天佑摇头:“来不及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试过喊,拍肩,掐人中……都没用。他眼睛睁著,但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只好咬破指尖,把血滴进他嘴里——这是咱们门里最险的一招:以血为引,借脉通神,强闯入梦。”
    “可我原想进的是他识海,结果一脚踏进去,满眼都是吴村——石碾子、晒场上的谷堆、祠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全是真的,又全是假的。”
    “他不是睡著了,是被『吴村』这个念头钉死了。梦太实,反倒成了牢。”
    “我的血混著他自己的气息进了神识,像往静水里砸了块石头——他这才惊醒。”
    陈瑜听完,眉头一松,喃喃道:“对……我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声音有点虚:“那会儿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真切,只觉得生在吴村,长在吴村,连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都像刻在骨头里的。”
    马叮噹没接这话,只盯著况天佑:“要是你没把他拉回来呢?”
    况天佑没迴避,答得乾脆:“我就得留在那儿,陪他一块儿当吴村人。”
    “你疯啦?!”马小玲脱口而出。
    马叮噹直接瞪圆了眼:“下次再这么莽,我先把你手绑了!”
    况天佑却没笑,反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可有一处,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抬眼,视线沉静:“按规矩,心志不稳者走火,是气血倒冲、神魂灼烧,当场昏厥或狂躁——绝不会沉进这么『安稳』的梦里。”
    “我们这一支,百十年来,从没听过谁走火入魔,还能梦见一整个村子的。”
    “所以我一进去,就察觉不对——那不是陈瑜的识海,是別人搭好的戏台。”
    “时间太紧,我顾不上琢磨,先把人拖出来再说。”
    “可现在回想……这事太顺了。”
    “顺得不像意外。”
    他停了停,喉结微动:“我猜,有人早把路铺好了,就等他一脚踩进去。”
    “故意搅乱他的念头,让他信以为真,再一点点,把他困死在那个『真』里。”
    屋里一下静了。
    马小玲指尖一紧,指甲陷进掌心:“谁干的?!”
    “谁啊……这么阴毒?”她声音发冷。
    砖头挠了挠后脑勺,没吭声。
    马叮噹脸色也沉下来:“那会儿他脸上没血色,呼吸都快停了……真差一点。”
    她想起陈瑜蹲在地上时抽搐的手指,喉头一哽,没再说下去。
    况天佑一直没动,影子斜斜投在泥地上,像一道未乾的墨痕。
    陈瑜侧过头,望著他紧抿的唇线和眉间两道浅纹,轻声问:“天佑,你想到了谁?”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况天佑点了下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嗯。”
    马小玲立刻接口:“女媧?將臣?”
    “对。”况天佑目光扫过窗外远山,“但这次,动手的恐怕是夜如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近来能悄无声息钻进旁人梦里,还能把幻境织得跟真的一样的——除了他,我没想出第二个人。”
    马叮噹皱眉:“可他不是被封在九幽之下么?怎么还能……”
    况天佑摇头:“封印鬆动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合拢过。”
    他望著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榆树,声音很轻:“消息我还在追。一旦有准信,立刻告诉你们。”
    马小玲冷笑一声:“呵,这阵仗,是打算把咱们一个个,拖进梦里活埋?”
    “女媧到底图什么?”她攥著衣袖,指节发白,“非要看著这世道烂透才甘心?”
    况天佑没答,只转向陈瑜:“你梦里,有没有漏掉什么?”
    陈瑜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没急著说话,而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著左手手腕內侧——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槐花混著新麦的甜香。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疲惫。
    “梦里的一切,跟眼下这间屋子、这盏灯、你们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若不是你及时伸手拉住我,我大概真就停在那儿,再不肯睁眼了。”
    ……
    “这次,怕是醒不回来了。”陈瑜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里。
    “这么说来,夜如火的本事,已经压不住了。”
    况天佑声音低下去,眉头拧成一道深痕。
    “这也太嚇人了吧?谁晓得他下回盯上谁?”
    “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我们连防都防不住啊!”
    马叮噹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语速快了起来。
    ……
    “別慌。”况天佑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猜,夜如火刚挣脱封印不久。”
    “眼下功力还没稳住,恢復得慢。”
    “不然,他不会只躲在暗处搅动梦境——早该直衝我们来了。”
    “不是他心软,是他还够不著。”
    “咱们这点喘息工夫,来得不算晚。”他语气稍松,却仍带著几分侥倖。
    “那接下来,真得把功夫扎扎实实练起来了。”陈瑜垂著眼,声音不高,却很稳。
    “嗯,没错。”
    “对了,”况天佑转头看他,“你现在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陈瑜闭目静默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坦然:“刚才那种感觉,还在。”
    “魂力像水波似的晃,忽强忽弱;人也发沉,眼皮发坠。”
    他没遮掩,把身子骨的真实反应,一句句说清楚。
    “可你不是已经醒了?怎么这后劲还拖著不散?”马小玲皱眉。
    “正常。”马叮噹接得快,“刚才我往他经脉里灌了那么大一股魂力,哪能一眨眼就化开?”
    “急不得,慢慢调匀就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人安全了。”
    “只要接下来运功不出岔子,就不会再滑回去。”
    “我们轮流守著你。万一不对劲,立刻照刚才法子进去捞人。”
    “不过也不必马上硬撑著再炼。先歇会儿,养足精神再说。”
    况天佑说得细,语速平缓,像在教刚入门的师弟如何熬一剂药。
    毕竟修习魂力,从来不是咬牙就能挺过去的活计。
    “哎,你饭还没吃吧?”马叮噹忽然笑起来,“中午我燉了整只老母鸡,蒸了三样素点,就等你们回来暖暖胃呢。”
    “可不是嘛!”马小玲接口,语气轻快了些,“可把我们急坏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事来得太突然,谁也没备著。
    好在,总算兜住了。
    只是这一天,大家的心跳,像是被谁拎著,上上下下顛了七八回。
    陈瑜望著他们,笑了笑:“好了,真没事了。”
    “走,吃饭去。”
    气氛鬆了一截。
    没人再绷著肩背,呼吸也渐渐匀了。
    至少现在心里有底:若他再陷进去,他们知道怎么伸手拽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