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天佑独自回房。
    书桌堆著几册翻旧的古籍,纸页边角捲起,墨跡被反覆圈画过。他本该翻《青囊异录》补新方,可坐定之后,手停在书脊上,再没翻开一页。
    脑子空转,像锈住的齿轮。
    不是不想干,是心口堵著一团闷气,沉甸甸坠著四肢百骸。
    別人能行,他为什么不行?
    努力过,也熬过夜,试过十七种辅材配比……可这回,连灵气都进不来。
    直觉在敲打他:不是剑的问题。
    是他的根基,太薄。
    尚方宝剑镇了千年,灵力凝如实质;而他练的攻法驳杂,內息尚未成势。两股力撞上,不是融合,是互斥。
    他不敢断言,可心里那桿秤,已经微微倾向那边。
    天色暗透,窗外树影斜长,爬过桌面。
    他仍坐著,没开灯。
    同一时间,实验室里,贺齐文合上一本泛黄竹简,指尖停在“器择主,主不契则拒”八个字上。
    他盯著那行小楷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將桌上尚方宝剑翻转过来……剑脊內侧,一道极淡的硃砂符纹若隱若现。
    他取来放大镜,凑近细看。
    符纹走向,竟与况天佑左手腕內侧的旧伤疤走势,严丝合缝。
    原来不是排斥。
    是认出了。
    况天佑无法承接尚方宝剑灵力,根源就在这里。问题比预想的更棘手……他本就对此事格外掛心。
    贺齐文刚见他从实验室出来时那副神情,心里便已沉了一截。
    倘若况天佑知晓真相,怕是更难释怀。
    可贺齐文没法瞒。这事迟早要摊开,拖得越久,反而越伤人。
    眼下唯一可行的路,是另寻法子提升况天佑的根基修为,待根基稳固,再试引灵入体。
    但这条路,绝非三五日之功。
    它需要时间、苦修、反覆打磨,是一场漫长而扎实的积累。
    查完数据,贺齐文没多停,径直走向况天佑的住处。
    他抬手叩门,三声短促清晰。
    门很快开了。况天佑站在门口,眉目低垂,语气却仍稳:“贺叔,您来了?”
    他不用猜也知道贺齐文为何而来。
    必是灵力灌输失败的事。
    於是他静静站著,等对方开口。
    贺齐文张了张嘴,又顿住。眼前这年轻人眼底压著一层疲惫,话还没说,人已先绷紧了。
    况天佑反倒先开了口:“结果出来了?”
    “您直说。我听得进去。”
    “我猜,是功夫底子太浅,尚方宝剑的灵力一进来,身体本能地抵住了。”
    他目光平直,不闪不避,只等一个確认。
    贺齐文微怔。
    竟一字不差。
    也难怪……跟叶安雪同行多年,那些关於尚方宝剑的旧闻、规矩、禁忌,他早听熟了。
    况天佑看见贺齐文那一瞬的停顿,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最后一丝侥倖,无声落了地。
    贺齐文缓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沉些:“天佑,別钻牛角尖。”
    “你炼丹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能及。这不是短板,是长处。”
    “武功可以练。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
    “等根基立稳,再引灵入体,效果只会更好。”
    况天佑忽然笑了笑:“师伯,您不必宽我。”
    “下午我想清楚了。”
    “是我太急。总想著一步跨过去,护住所有人。”
    “可换个方向看……我调得出克制尸毒的散剂,配得出稳住阴气的丹引,也能制出临时提劲的燃血丸。”
    “伙伴们用得上这些,和我亲手打倒敌人,没有高下之分。”
    “至於武功……我会练。不是为了爭一口气,是不想辜负尚方宝剑这份机缘。”
    贺齐文看著他眼里重新浮起的光,终於鬆了肩。
    “那走吧,”他说,“我去后山看看陈瑜他们练得如何。一道去?”
    况天佑点头。闷坐一下午,正该透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径,刚转过山坳,便见三道身影立在高枝之上……陈瑜居中,马小玲在左,马叮噹在右,彼此隔空对峙,衣袂翻动,脚下枝干微微震颤。
    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树斜插进土里,树根翻卷,断口新鲜。
    早前他们试灵时,陈瑜隔空一掌推去,树应声而倒,连枝头棲著的雀鸟都扑稜稜摔落在地。
    马小玲看得手痒,立刻嚷著要来。她与马叮噹所承灵力同源同量,出手亦毫不含糊……双掌並推,整棵树竟连根拔起半尺,泥块簌簌滚落。
    三人面面相覷,这才真正意识到手上力气变了。
    马小玲当即提议比划几招,试试控力稳不稳。陈瑜与马叮噹没二话,当场开练。
    正酣时,陈瑜眼角扫见山道上的两道人影,立刻收势扬手:“停!”
    三人掠地而落,快步迎上。
    照例先向贺齐文问好,隨即齐齐转向况天佑。
    陈瑜直接问:“贺叔,天佑那边……查清了?”
    贺齐文没答,只侧身看了况天佑一眼。
    况天佑迎著那目光,点了下头。
    陈瑜便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只伸手拍了拍况天佑肩膀:“回头药房缺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我顺路给你带。”
    马小玲接话:“丹炉我帮你温著。”
    马叮噹没说话,只把手里一枚青玉瓶递过去……里面是新焙好的固元丹,还带著余温。
    况天佑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微烫,轻轻应了声:“谢了。”
    他已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语气平实,不带起伏。
    “我的修为不够,尚方宝剑的灵力层级太高,两者不相容。”
    “所以灵流无法贯通,进不去。”
    三人闻言,神色一紧。
    话音刚落,况天佑又补了一句:“別急。”
    “我接下来会专注修行,等修为提上来,贺叔说,尚方宝剑照样能认我。”
    “以后,我也跟你们一起练。”
    见他目光沉稳、呼吸匀长,再无午后那阵低落,三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贺齐文抬手一摆:“先不谈这个。”
    “下午引灵入体,感觉如何?”
    马小玲一拍大腿:“真不是吹……”
    “体內像开了闸,劲儿直往上顶!”
    “单手一推,连根扎土的老槐树当场掀翻,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瑜与马叮噹没出声,只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实。
    贺齐文看著三人掌心未散的微光,便知成了。
    尚方宝剑的灵压本就极重,三人吞纳之后,根基已悄然拔高一截。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陈瑜:
    “对了,你是尚方宝剑的持剑人。”
    “你灵力越强,它与你共鸣越深,剑势自然更利。”
    “到时出手,寻常高手近不了身。”
    “但切记……稳住心神,不可贪快,不可强催。”
    陈瑜頷首,指节无意识扣紧剑鞘。这是他头一回真正握剑引灵,谨慎是本能。
    贺齐文正欲再问,裤兜里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叶安雪。
    他立刻接通。
    听筒里声音又急又快:“夜光村有灵气异动!波动特徵和虎头山一致,陈瑜他们人在哪儿?马上回总部!”
    贺齐文应得乾脆:“好。”
    掛断后直接道:“叶叔来电,夜光村出现灵波,要我们即刻返程。”
    三人没多问,转身就走。
    大厅→实验室,脚步没停。
    叶安雪必在监控台前……只有那里,才能第一时间捕到异常红点。
    门一推开,果然见她背对门口,站在主屏前。屏幕中央,夜光村地图上浮著一枚刺目的红斑,稳定跳动。
    她没回头,语速不缓不急:“监测平台刚標出的点,红斑持续三分钟,强度对標虎头山。”
    “地形简单些……没山洞,没机关,全是民宅田埂。”
    “你们去一趟,查清源头。”
    “运气好,或许还能碰上第二件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