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重掌六宫后的第一个请安日,坤寧宫里坐得满满当当。
    天还没大亮,嬪妃们就陆续到了。
    贵妃此次来得不早不晚,她依旧妆容精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淑妃消瘦了许多,看起来气色不怎么好,目光也总是怔怔的。
    德妃坐在她下手,端著茶盏安安静静地喝著。除了依旧闭门不出的苗贵嬪,池贵嬪、庆常在、钱贵人、包括其他的妃嬪都在。
    沈知意带著碧桃缓缓走进正殿时,屋內已坐了大半的人。
    她的肚子已经十分显怀,走路时自然而然地放慢了步子,在一眾或审视或艷羡的目光里,稳稳地坐到了德妃身边的位置上。
    皇后坐在上首,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与几个月前病懨懨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时,带著一种久违的从容和篤定。
    素心和素笺分列左右,姿態从容恭谨,像是这座坤寧宫从未经歷过那些沉寂的日子。
    嬪妃们齐齐起身行礼:“臣妾/嬪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的目光在殿內缓缓掠过,嘴角掛著得体的笑,没有立刻叫起,而是让她们多跪了那么几息,才微微抬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眾人谢恩落座。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贵妃身上,语气貌似十分隨意:“贵妃妹妹,本宫病了这一阵子,六宫事务辛苦你了。”
    “如今本宫身子好了,妹妹就能安心休息了。”
    贵妃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笑盈盈地放下茶盏,声音清脆:“皇后娘娘说哪里话。臣妾不过是替娘娘看著些琐事,如今娘娘大好了,臣妾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话是这么说著,可那语气里藏著的一丝不甘,像炉膛深处將灭未灭的火星,虽不灼人,却不曾真正熄灭。
    皇后像是没听出来,微微笑著点了点头,像是长辈在夸一个听话的孩子:“贵妃妹妹办事一向妥帖,本宫自然是放心的。”
    “以后有什么事,本宫会与妹妹商量著办。”
    贵妃的笑容差点没撑住。
    皇后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目光缓缓移开,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她的目光在沈知意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却也更郑重了几分:“说起来,本宫倒有一句话,要提醒诸位姐妹。”
    殿內的气氛微微一紧。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皇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声音清清楚楚地落下:“如今后宫第一件大事,就是棠贵嬪的肚子。”
    “她肚子里怀著皇上的骨肉,这一胎关係到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闪失。若她出了什么差错......”
    她的目光在殿內缓缓扫了一圈,语气没有加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
    “本宫定不轻饶。”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句叮嘱。
    这更是皇后重新掌权后打的第一张牌。
    棠贵嬪的胎,从此刻起,既是后宫的希望,也是皇后的棋盘。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睫低垂,声音平稳又妥帖地接上了话头:“多谢皇后娘娘看重,臣妾也定会小心的。”
    沈知意知道皇后要借著护住她的胎,来证明自己重新掌权的份量。
    可这份看重,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重新把她捧到了风口浪尖上。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的温和:“你是个懂事的,也向来有福气。”
    贵妃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著杯沿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
    慎常在被贵妃冷落了几日,心里惴惴不安。
    她知道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贵妃不待见她,皇后更不会拿她当自己人,至於皇上,那一个“慎”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她还是来了。
    不过这次她站在承乾宫门口的时候,玉竹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娘娘让你进去。”
    慎常在深吸一口气,低著头,脚步极轻地走了进去。
    贵妃正靠在榻上用手摁著太阳穴,连眼皮都没抬:“又来了?”
    慎常在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娘娘,嬪妾知道上次的事,是嬪妾没有办好。”
    “嬪妾不敢求娘娘原谅,只求娘娘给嬪妾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贵妃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慎常在低垂的头顶,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说,如何將功补过?”
    慎常在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嬪妾自当助力娘娘,重新掌权。”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前最好的办法,莫过於让棠贵嬪出点意外。”
    “皇后娘娘看顾不好龙嗣,龙顏大怒之下六宫之权自然要回到娘娘手中。”
    殿內安静了一瞬。
    贵妃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看她是真有胆子,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慎常在没有躲闪,迎著她的目光,语气平稳:“嬪妾真心实意想为娘娘排忧解难。”
    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淡淡的:“本宫什么都没听见,你若做了什么,也跟本宫无关。”
    慎常在磕了一个头,声音篤定:“嬪妾明白,娘娘放心。”
    她退出承乾宫时,秋日的阳光正照在廊下,暖融融的。
    她沿著宫墙慢慢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她已经失了圣心,不能再失了贵妃这个靠山。
    而之前淑妃摔倒滑胎一事,她做得乾脆利落,至今无人怀疑到她头上。
    那件事让她对自己莫名多了几分自信,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第一次出鞘见了血,再握在手里时,便不那么慌了。
    她甚至在心里想:皇上不是封我为慎常在打我的脸吗?
    那我一定会慎之又慎的,让你心爱的人失去最宝贵的东西!
    她回到自己的偏殿,关上门,在窗前坐下,细细思索著,该从哪里下手呢?
    棠贵嬪身边人太多,永寿宫守得严,饮食更是层层查验,她碰不到。
    可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听到的閒话……
    “棠贵嬪如今日日练琴呢,那把『绕樑』听说可金贵了。”
    琴……练琴的人,总要调弦的。
    慎常在细细想著,这一次,她依旧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是她做的。
    既然她是慎常在,就该做好“慎”这个字。
    不是慎言慎行,而是让所有人都查不到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