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暗道弯了三次,外头雨声被石墙隔断,只剩水珠从缝里滴落。
    一滴。
    又一滴。
    陈酒味越往里越重,混著潮木头的霉气,钻进鼻腔里,压得人喉咙发苦。
    到最后一扇木门前,春妈妈停住。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停三息。
    又敲一下。
    门內有人抽开门閂。
    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女人露出半张脸,见到柳如烟,唇动了动。
    春妈妈拦住。
    “別叫。”
    灰衣女人把话咽回去,低头退开。
    废酒窖里点著两盏油灯。
    酒酸味,药草味,吐过后的苦味堆在一处,逼得人舌根发涩。
    墙边铺著旧毯。
    苏丹躺在那里。
    她脸色发白,髮髻散著,唇边沾著浅褐酒痕。
    旁边放著半碗浊水。
    碗底沉著催吐药渣。
    柳如烟刚想往前走,顾墨染就握住了她的腕骨。
    她停住。
    指尖在披风里攥紧。
    苏丹眼皮动了动。
    看到柳如烟时,她脸上先鬆了些,接著把脸別开。
    “如烟,你不该来。”
    柳如烟盯著她。
    酒窖里那点油灯照著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我不来,你就不和一个老药奴殉情?”
    苏丹唇角动了动,没接。
    柳如烟往前半步,顾墨染没有鬆手。
    她只能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苏丹,你在花间楼待了这么多年。”
    “多少人想替你赎身,你一个都没点头。”
    “陶无咎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药奴,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死?”
    苏丹眼睫抖了下。
    顾墨染看见了。
    没有急著问话,先扫过苏丹手边、袖口、髮簪、碗沿。
    检测之眼开启。
    【苏丹:花间楼姑娘。】
    【状態:中毒后虚弱,催吐后残毒未清。】
    【当前情绪:恐惧,算计,求生。】
    【恐惧来源:二皇子府,皇城司,大东家命令。】
    【风险標记:杀人痕跡,偽装殉情,毒酒分层,藏匿关键信息。】
    顾墨染目光停在“毒酒分层”四个字上。
    酒窖里的寒气贴著后颈往上爬。
    用殉情偽装杀人?
    这是藏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苏丹把脸转回来。
    她嘴唇乾裂,开口时带著沙意。
    “逸王殿下怎么来了?”
    “是来查我的吗?”
    “陶无咎已经死了。”
    “我也喝了毒酒。”
    顾墨染看著她。
    “你喝得挺讲究。”
    苏丹呼吸停了一拍。
    柳如烟偏头看他。
    顾墨染鬆开柳如烟的手腕,走到苏丹三步外。
    蹲下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碗。
    “苏丹,只剩半个时辰。”
    顾墨染抬手,指了指门外。
    “皇城司的人一旦到了旧库,看到的是陶无咎死在花间楼,很快也会查到你。”
    “到时候没人问你苦不苦,为什么殉情。”
    “他们只会对你严刑拷打。”
    苏丹脸色更白。
    柳如烟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腹压得发红。
    顾墨染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若想活,现在说实话。”
    “你若想死,我让春妈妈把你送回陶无咎旁边。”
    “殉情案,写起来不费笔墨。”
    苏丹看向柳如烟。
    那目光里有求情,也有躲闪。
    柳如烟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碰苏丹,只看著她唇边那点酒痕。
    “告诉我,为什么?”
    苏丹闭上眼。
    柳如烟声音更低。
    “你若真喜欢他,我认。”
    “可你怕老男人碰你,楼里谁不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他同饮毒酒?”
    苏丹眼角湿了。
    “如烟……”
    柳如烟打断她。
    “別叫我。”
    她喉咙发紧,话却压得稳。
    “说实话。”
    春妈妈把证物一件件放到桌上。
    碎酒壶。
    琉璃杯。
    一根断草杆。
    顾墨染走到桌前。
    拿起琉璃杯,对著灯看。
    杯底有一道很浅的褐痕。
    不在杯沿。
    只沉在最下方。
    他又拿起草杆。
    草杆断口处湿著,湿痕只到中段。
    有酒味,但没有苦杏仁味。
    顾墨染把草杆放回桌面。
    “说吧。”
    “酒怎么喝的?”
    苏丹喉咙滚了滚。
    “同饮殉情。”
    顾墨染点头。
    “为何殉情?”
    苏丹咬住唇。
    “春妈妈,如烟。前几年我刚掛牌时,想赎我的人是不少。”
    ”可如今,我已年过二十,算老姑娘了,来的客人只把我当玩物。“
    “陶无咎说,他攒够了银子,替我赎身。”
    ”我未曾想过,他还活著,还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攒赎我的银子。“
    “这样的有心人,我愿意跟他。”
    “可他说二皇子府的人不会放过他。”
    “我们只能亡命天涯。”
    ”但我身子已经在楼里熬败了。“
    “我没有力气陪他逃出去。“
    ”他便提出共饮毒酒,九泉之下做鸳鸯。”
    春妈妈垂著头,眼皮跳了跳。
    满嘴假话。
    柳如烟没有说话。
    油灯烧得轻响。
    顾墨染拿起草杆。
    “然后呢。”
    苏丹声音更轻。
    “我命大,被楼里的人救了。”
    “他没撑住。”
    顾墨染咳了一声。
    “你们殉情,喝下的毒酒不是一个配方?还是你比较能扛毒?”
    苏丹张了张嘴。
    顾墨染拿起琉璃杯。
    “你们用这个喝的毒酒?”
    苏丹说:“是。”
    “草杆你用的?”
    “楼里姑娘都这样喝酒,免得蹭掉口脂。”
    顾墨染拿起草杆,又看了看琉璃杯,脑子里浮现出前世酒吧里的彩虹鸡尾酒,上面插著吸管。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把草杆横在灯下。
    “苏丹。”
    “你这草杆,用得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