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赶紧走回去。
    沈灵儿站在他面前,外袍被溪风吹起一点,露出裙边雪白的药囊绳结。
    她眼睛盯著他,半点退让余地都不给。
    “刚才跑得挺快?”
    顾墨染低头看药。
    “凉了。”
    “凉了正好入口。”
    “药效会不会差?”
    “不会。”
    “你不再热热?”
    沈灵儿笑了笑。
    “我可以给你加黄连。”
    顾墨染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味压到舌根,他脸色更白,眉心绷得发酸。
    沈灵儿立刻把蜜饯递过来,却在他伸手时又收回半寸。
    “先交代。”
    顾墨染看她。
    “交代什么?”
    “你身上怎么有草药味?”
    后面窗边瞧热闹的柳如烟轻轻放下茶盏。
    “还有靴边湿泥。殿下走得不远,去溪边了。”
    福伯守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顾墨染嘆了口气,走进屋。
    坐在中间把药方放到桌上,看著身边虎视眈眈的六个女人。
    “你们还记得今天来打劫的那群老弱病残?”
    “黑风寨大当家来还药方。”
    慕容雪眼睛亮了。
    “那个小女匪?”
    林清黛看他。
    “她敢靠近你?”
    “蹲树上丟下来的。”
    “哼,確实没撒谎,她轻功確实不错。”林清黛说。
    沈灵儿夺过药方看了看。
    “是我写的方子。”
    顾墨染把蜜饯拿过来,刚放进嘴里,甜味还没压住苦味,苏瑶已经开口。
    “她知道你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她把我当大户人家的病秧子。”
    柳如烟看他一眼。
    “我瞧她骨相,应是一貌美女子,殿下没说您是逸王?”
    “干嘛?我为啥自报身份?“
    瞧著她们奇怪的表情,顾墨染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不是,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种,看见貌美的,就想去求圣旨赐婚的大色狼?”
    屋里安静半息。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
    难道你不是?
    谢婉清把药方外纸翻了翻。
    “殿下挺有自知之明。”
    顾墨染有点尷尬,皱了皱眉。
    “瞧你们说的,夫君喜欢你们。可不只是因为皮囊。”
    “行了,那个……咱们聊点正事。”
    “大当家的提醒我,进城別隨便信穿官衣的人。”
    林清黛愣了愣,先开口。
    “官衣也分人。有的护民,有的扒皮。”
    沈灵儿看著顾墨染。
    “她会这么说,怕是受过苦。”
    “我看那个黑风寨的人,也都是可怜人。”
    “夫君想管?”
    顾墨染把药碗放下。
    “我想先看看。”
    “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能看出一堆麻烦。”苏瑶翻开帐册,语气清清淡淡,“殿下心善,也得看自己能不能背得动。”
    顾墨染看向她。
    苏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把帐册边角压得很紧。
    她不是拦他。
    她是怕他刚入逸州就被山匪、官府拖进去。
    顾墨染伸手,把她压帐册的手指轻轻拨开。
    “苏夫人,帐册要被你揉坏了。”
    苏瑶手背一热,立刻抽回。
    “殿下正经些。”
    沈灵儿眯眼。
    “你药还没喝完,就摸苏姐姐的手?”
    顾墨染低头看剩下半碗药,头皮发麻。
    “我那是想救帐册。”
    柳如烟忍著笑,把热茶推过去。
    “先救你自己。”
    顾墨染认命,把药喝乾。
    苦味冲得眼前发黑。
    他把空碗放下,沈灵儿这才把蜜饯推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拿,沈灵儿也伸手。
    两人指尖碰了一下。
    沈灵儿指尖微颤,隨即把蜜饯塞进他掌心。
    “吃吧,今天这药苦。”
    顾墨染含著蜜饯,甜味慢慢压过苦味。
    “沈夫人心疼我?”
    沈灵儿耳尖红了,转身去收药碗。
    “我是心疼我的药,怕你吐出来浪费。”
    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
    ……
    入夜之后,驛馆后院的灯一直没灭。
    顾墨染靠在椅背上,面前摆著苏瑶摊开的帐册,左边是沈灵儿的药箱,右边是谢婉清翻开的地方志。
    林清黛坐在门边,刀横在膝上。
    慕容雪趴在窗边看外头,嘴里叼著半根牛肉乾。
    柳如烟则坐在灯下,看著月亮发呆。
    外头官道车轮声滚滚。
    福伯从后院小门探进头来,“少爷,明面队伍到了。”
    顾墨染刚要点头,后院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撞开。
    一个犹如铁塔般的壮汉先挤了进来。
    门框都跟著抖了抖。
    “王爷!”
    拓跋莽的嗓门震得窗纸发颤。
    他两步衝到房门外,哐哐拍门,“王爷!属下有大事稟报!天大的喜事!”
    林清黛的刀鞘已经抵住门缝。
    “再拍,手剁了。”
    拓跋莽立刻收手,隔著门嘿嘿一笑,“林夫人也在啊?那正好,帮属下参谋参谋!”
    慕容雪一听这语气,心口就开始堵。
    她把牛肉乾从嘴里拿下来,“你又惹什么祸了?”
    “公主,这回不是祸。”
    拓跋莽推门进来,连水都没喝,搓著蒲扇大的手,满脸红光。
    “王爷!属下在逸州遇到真爱了!”
    屋內安静。
    拓跋莽挺起胸膛,补了一句。
    “还是三个!”
    慕容雪一口茶喷了出来。
    沈灵儿默默打开药箱,摸出一排银针。
    林清黛按著刀柄,手背青筋跳了两下。
    顾墨染低头端茶,肩膀已经开始抖。
    “你先坐。”他把茶盏压到唇边,“慢慢说。”
    “坐不住。”
    拓跋莽拍了拍自己大腿,“属下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
    慕容雪冷声道:“你最好说清楚。”
    拓跋莽立刻来了劲。
    “白日里属下跟著队伍走大路,腹中內急,便绕远了点,去林子后头解手。谁知道刚解完,躥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举著根竹竿,冲属下喊什么此山此树。”
    顾墨染抬手挡住嘴。
    慕容雪脸黑了。
    林清黛看他,“又是小孩?”
    “对,小屁孩,嗯?又是?你们也遇见了?”
    看顾墨染点了点头,拓跋莽又比划了一下,“那娃娃还没属下腰高,凶得很。属下一脚就能踹飞。”
    沈灵儿冷冷道:“你踹了?”
    “那不能。”
    拓跋莽摆手,“属下一抬头,看见林子后头站著三个妇人。”
    他的声音一下软了。
    “王爷,既然您先见过他们,你来说说。“
    “那三个嫂子怀里都抱著娃,衣裳打著补丁,眼神里全是过日子的苦。那头髮挽得,手上茧子磨得,还有身上那奶香,嘖。”
    慕容雪闭了闭眼。
    “拓跋莽。”
    “公主您先別骂。”
    拓跋莽越说越激动,“北境风大,属下见多了只会骑马砍人的女人。“
    ”今儿到逸州一看,那三个嫂子才叫会持家,会餵娃,会熬粥。属下当时心口发热,恨不得扛一袋面过去。”
    沈灵儿拿银针的手顿住,看顾墨染,“他这病,我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