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丈高的砖墙上,趴著个瘦小人影。
    一身短打,胸前繫著围裙。
    正中间那个戴王冠的雪人头印记,迎著月光极其打眼。
    人影怀里死死护著一只粗瓷海碗。
    碗里盛著果茶。
    云疏月。
    她歪著脑袋,正好对上底下三双眼睛。
    月光底下,她看清了。
    那个上次在山道上被女人追著灌苦药的好看病秧子,正被两个女人从左右两边夹住。
    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脚下一滑,“扑通”——
    连人带碗从两丈高的墙头栽了下来。
    顾墨染本能地起身,但没来得及。
    离地三尺时,云疏月的腰部凌空一扭,双脚稳稳扎在石板上。
    碗在手中晃了一圈,果茶一滴没洒。
    云疏月头皮一阵发麻。
    但她没慌。
    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雪人围裙,穿著这身,她是蜜雪冰城的一號急递子,不是黑风寨大当家。
    没人认得出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挺直腰板。
    顾墨染放下炭笔,故意咳了两声,咳得面色涨红。
    他朝云疏月招了招手。
    云疏月缩著脖子,碎步蹭过去。
    碗举到胸前,围裙上的雪人头跟著晃了晃。
    “那个……这是巴掌柜让送的外卖。”
    顾墨染没接碗。
    他看著她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粗瓷碗,又看了看她脸上没擦乾净的一小块锅灰。
    “饿了吧?”
    云疏月愣住。
    顾墨染把小几上一碟刚蒸好的山药枣泥糕推过去。
    白瓷碟,四块糕。
    枣泥的甜香混著山药的清淡,在夜风里飘了过来。
    云疏月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放下碗,抓起一块糕就往嘴里塞。
    苏瑶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沈灵儿的视线从云疏月脸上滑过,落在她手腕上。
    顾墨染顺手把茶壶提起来,给她倒了一盏温茶。
    递过去的时候,食指与中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她握杯的脉门。
    云疏月被他微凉的指尖碰到腕子,打了个激灵,抬头看他。
    月光底下,这人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带著一圈浅青。
    可怜。
    她咽下满嘴枣泥,心里泛起一阵同情。
    这家里看著有钱,但这少爷天天被两个女人夹著灌苦药。
    她之前在山道上就看见了,现在又看见了。
    两次了。
    云疏月下意识扯了扯围裙下摆,把雪人头扯正了些。
    还好穿著这身。
    要是被认出来,大当家的面子往哪搁。
    她又塞了一块糕进嘴里,腮帮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你……天天都喝那种黑乎乎的药?”
    顾墨染点头。
    云疏月皱起眉,嚼著枣泥糕,目光里带著十二分的怜悯。
    太惨了。
    她蹲在石桌旁,捧著第三块枣泥糕往嘴里塞。
    吃得很快,像山上的孩子们抢饭一样。
    顾墨染靠在藤椅里,两手交叠搁在腹部,看著她吃。
    苏瑶把帐册合上了,退到一旁。
    沈灵儿也没再开口。
    两个人都在打量这个翻墙进来的急递子。
    “铺子忙不忙?”顾墨染隨口问。
    云疏月含著糕点含糊应了一声。
    “忙。天天跑,腿都细了。”
    “三顿饭够吃吗?”
    “够。”云疏月咽下一大口,“包子大,肉馅的。”
    顾墨染点了点头。
    前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福伯领著两个人穿过迴廊,灯笼的光影摇摇晃晃扫进后院。
    走在前面的是州府老管家方弼,拄著手杖,脊背挺得笔直。后面跟著军营匠头林欣,肩宽步大。
    两人各自捧著公文,一左一右跨进正堂门槛。
    顾墨染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碎屑。
    “殿下。”方弼先行了礼。
    “王爷。”林欣跟著抱拳。
    蹲在石桌后面的云疏月,嘴里的枣泥糕咽到一半卡住了。
    殿下?
    王爷?
    她的咀嚼动作彻底凝住。
    方弼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高举呈上。
    “司刺史让小的来稟。王府防潮之法,州府和军营皆已受益。”
    他顿了片刻。
    “刺史与都尉商议后一致认为,城北黑风口驛道年久失修,周边又有悍匪滋扰商旅。
    按察使那边迟迟不理会剿匪一事,刺史便想著借修路的名头一道管了。
    特请逸王殿下牵头,统筹修缮与清剿事宜。”
    林欣也双手递上一份文书。
    “甄都尉说了,军营可出工匠和兵卒,但粮餉和铁料归王府调配。”
    顾墨染接过两份公文,翻开扫了两眼,轻笑出声。
    “两位辛苦,替本王问候司刺史和甄都尉。”
    方弼和林欣各自退了一大步。
    “天色不早,殿下早歇。”方弼拱手退下。
    “王爷保重身子。”林欣跟上。
    两人转身走入夜色。
    院门外马车轆轆远去。
    后院重新陷入寂静。
    蹲在石桌后面的云疏月,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逸王。
    这个好看的病秧子。
    是传闻中被皇帝赶到逸州来的那个皇子。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等等——
    方弼说什么来著?
    清剿悍匪?
    黑风口?
    黑风口不就是她的地盘吗?
    她脑补出一幅画面:大军举著长枪衝上山,铁蛋嚇得嚎啕大哭,赵婶子抱著孩子满山跑,瘸腿的孙大爷被一枪戳翻在地……
    头髮根根炸起。
    顾墨染把公文往石桌上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拉长了调子,嘆了一口气。
    “唉!”
    苏瑶看他。
    沈灵儿也看他。
    顾墨染把茶盏放下。
    “王府连买马料的钱都没攒够。这匪……剿不了啊。”
    他摇了摇头,又嘆了一声。
    话音刚落。
    “嘭!”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巨响,云疏月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嘴角还掛著一颗枣泥渣子。
    她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千万別动刀兵!”
    顾墨染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苏瑶和沈灵儿同时转头。
    云疏月额头快贴到地上了,嗓门扯得老高。
    “那黑风寨大当家武功盖世、替天行道!
    人也狡猾的很,平时派老弱病残出去活动,其实手下精兵悍將三千!
    若是硬拼,王府,王府会吃大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