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唱到最后,声音压过窗外的风。
    “三分天註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贏!”
    司仁猷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不是为了这曲子。
    是为了父亲的船,为了柳公一家,也为了眼前这座有著烟火气的逸州。
    更为了忍辱负重,装紈絝十几年的逸王,
    为了王爷那即便被圣上疑心,却从不自怨自艾,能屈能伸的韧劲!
    他抬手抹过脸,理了理乱发。
    手掌从额前落下时,他撩起官袍下摆,朝顾墨染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青砖上,声音很实。
    方弼脸色一变,刚要上前扶,司仁猷却先叩下头。
    “老臣守了逸州十七年,守得太久,胆子也守小了。”
    “王爷说得对。”
    “吐蕃人敢来,安阳敢通敌,咱们若只会关门求援,迟早要被人堵死在屋里。”
    司仁猷抬起头,眼眶还红著,背却挺得很直。
    “王爷,我司某人愿隨您拼一把!”
    顾墨染顿了顿。
    他本来只是想借歌,把这大哥的干劲儿提起来。
    谁知道司仁猷直接给他来了一套跪地请战。
    果然是闽南省歌,劲儿確实不小。
    一侧的甄岱劲没听懂前头那些闽南腔,但是跟司仁猷待一起久了。
    还是隱约听懂了最后那句好像是“爱拼才会贏”。
    再一看司仁猷这酸秀才都跪了,胸口那团火也窜了起来。
    他一把拔出腰刀。
    刀刚出鞘半截,顾墨染便抬手按住额角。
    这把刀还是卷刃的。
    拔得倒挺快。
    “俺没全听懂。”
    甄岱劲扯著嗓子道:“可司酸秀才都跪了,俺也不能站著装木头。”
    “王爷,嫩说打谁?”
    “吐蕃狗敢进来,俺先带人把他们腿打折!”
    “然后,咱们北伐安阳!”
    司仁猷侧头看他。
    “甄都尉,奏摺都没写,你先收刀。”
    “写摺子归你,砍人归俺。”
    顾墨染笑了。
    他走过去,先扶起司仁猷,又看向甄岱劲。
    “拼是要拼。”
    “不过这北伐可不能乱喊。”
    “眼下咱们的最优解,是让父皇先给本王军权,同时召回柳家军旧部。”
    司仁猷拍掉官袍上的灰,接过方弼递来的墨条。
    “老臣这就写摺子。”
    顾墨染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纸。
    “儿臣逸王顾墨染,叩请圣安。”
    阳光落进书房。
    甄岱劲站在地图前,手指顺著剑南道的山势,一路划到边关。
    他越看越坐不住,回头看向顾墨染。
    “王爷,我想问个实在的。”
    顾墨染没抬头。
    “问。”
    甄岱劲压著嗓门。
    “若陛下真把剑南道兵马交给咱们,咱们是守吐蕃,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可屋里几个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顾墨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边。
    “先守住逸州,等机会。”
    司仁猷走到窗边,望著城南方向。
    顺风速递的骡车已经驶出巷口,车轮碾过积水,泥点打在青砖墙根上。
    “柳家军散了太多年。”
    “有人死在流放路上,有人跟商队进了蜀道,还有人熔了刀,躲进乡下种田。”
    司仁猷压住窗框,掌心蹭到一层潮气。
    “剩下的人,未必还敢认这个柳字。”
    顾墨染没有劝。
    京城那场清洗杀得太狠。
    活下来的人改名换姓,把军牌埋进祖坟,把旧伤藏进粗布衣里。
    如今让他们重新站出来,很难。
    顾墨染拉开书案最下方的木屉。
    木头擦过边角,轻响钻进屋內。
    司仁猷转过身。
    顾墨染取出一方黑布包,拆开布结,將里面的半块旧令牌放到舆图上。
    甄岱劲跨出半步,膝弯撞上椅角。
    椅腿在青砖上拖出一声闷响,他却没顾上扶。
    司仁猷手里的茶盏落了地。
    热茶泼上靴面,碎瓷滚到书案下方。
    “这是……”
    他撑住桌沿,俯身去看令牌內侧那道烧痕。
    顾墨染將军令推到灯下。
    “柳公的军令,本王手里有半块。”
    甄岱劲抬手想碰,指腹离铜牌还有半寸,又收了回去。
    “这东西不是隨柳家一块儿没了吗?”
    他咽了口唾沫。
    “王爷从哪儿拿到的?”
    司仁猷没催,目光停在顾墨染脸上。
    这个答案,关係到在外藏了十六年的人命。
    若来路不清,令牌便不是军令,是催命符。
    顾墨染把铜牌翻过来,露出断口內侧的三道细槽。
    “偶然获赠。”
    司仁猷扶桌的手收紧。
    顾墨染继续道:“送令的人旧伤很重,烧的嗓子都坏了。
    他能说出三道暗槽的次序,也知道柳家父子当年各执哪一半军令。”
    甄岱劲盯著那三道细槽,鼻翼动了几下。
    顾墨染没有把名字挑明。
    “他还说,活著的人藏得够久了。若逸州守不住,柳家当年留在川蜀的粮道、旧营和百姓,也就守不住了。”
    司仁猷后退半步,腰撞上窗台。
    烧伤。
    还知道柳家父子分令的规矩。
    这世上能把半令交出来的人……
    “柳公……”
    两个字从司仁猷齿间挤出,他立刻闭口,转头看向门窗。
    甄岱劲一掌按住桌角,木桌被压得轻响。
    “他还活著?”
    顾墨染重新用黑布盖住军令。
    “赠我军令的那位不肯报姓名。”
    话停在这里,已经够了。
    司仁猷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瓷,肩背起伏两回。
    他抬手抹过脸,抓起官袍下摆便往外走。
    方弼追到门口。
    “老爷,摺子还没写完。”
    “你接著写!”
    司仁猷跨过门槛,脚步没有停。
    方弼抱著墨条站在原地。
    司仁猷又转回半个身子。
    “我去取一本旧簿。”
    ……
    顾墨染重新包好军令。
    甄岱劲站在书案前,盯著黑布看了片刻。
    “王爷,这东西若传出去,来的可不全是自己人。”
    “自然。”
    “吐蕃细作、安王耳目,还有京城盯著柳家旧案的人,都会跟过来。”
    顾墨染將黑布包放回木屉,上锁。
    令牌不能公开。
    真正要露出去的,只能是旧部看得懂、外人看不全的信號。
    半个时辰后,司仁猷抱著一只旧木匣赶回王府。
    他的鞋底全是泥,额上冒著汗,木匣却被护在怀里。
    匣盖打开,一本蓝布旧簿躺在里面。
    纸页发黄,边缘起了毛。
    司仁猷翻开第一页。
    “柳公旧部名录。”
    顾墨染低头看去。
    名字一行接著一行。
    有的被硃笔划去,旁边写著“伤残”“流放”“失联”“死於道中”。
    翻到后半册,能留下现址的人已经不多。
    司仁猷抽出几张旧名帖,铺到桌上。
    “这些线还能试。”
    顾墨染逐张看过。
    有人开了鏢局,有人在道观掛名立派,有人跟著商队跑蜀道,还有人藏进地方军营,只做了个不入流的小校。
    十六年过去,將军在街口卖炭,亲兵替人抄家书。
    他们没等到平反,只能先把日子熬下去。
    顾墨染压平名册翘起的边角。
    “挑最稳的办法。”
    司仁猷把名帖分成三叠。
    “王爷准备写信?万万不可!落入別人手中,便是把柄。”
    “自然不能写。”
    司仁猷停下分帖的手。
    “那怎么让他们认令?”
    顾墨染看向窗外。
    廊下刚掛起一串红灯笼,浆糊还没干,纸面散著淡淡的竹篾味。
    年关將近,城里的商铺都在备灯。
    十里坡通了水,南北官道正在修。
    信会被截,人会被盯。
    若是信號能掛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