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市局法医中心。
    遗体已经被送进解剖室好几个小时。
    唐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秦昊靠在墙边,默默抽著烟。
    要是真查不出东西,这乌龙可就闹大了。
    解剖室厚重的大门终於被推开。
    负责毒理学检测的法医老陈摘下口罩,快步走到秦昊面前。
    “秦队,死者血液里检出高浓度氰化钾。”
    “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投毒谋杀案。”
    老陈將一份列印报告单递给秦昊。
    “不仅如此,我们在死者领口处皮肤,找到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皮损点。”
    唐欣凑上前。
    她盯著附页上的高倍微距照片。
    那是一个细微的红点。
    周边伴有轻微的皮下毛细血管破裂。
    “针孔?”唐欣抬头。
    “比常规注射器针头更细。”
    老陈拿笔尖点了点那个红点。
    “创口边缘没有金属微粒残留。”
    “结合氰化物的特性,作案工具大概率是水溶性材质。”
    “比如,高压凝结的冰针,或者高纯度蔗糖结晶打磨成的细针。”
    “刺破表皮,毒素进入血液循环,载体受体温影响融化,不留任何物证。”
    唐欣惊住了。
    法医的结论,和此前林风满嘴跑火车瞎扯的侦探小说情节,严丝合缝。
    连作案手法都分毫不差。
    唐欣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她转头看向自家师傅。
    “师傅,那个送外卖的......他到底是人是鬼?”
    秦昊摇摇头。
    “通知技术科,把《暗夜申城》剧组今天上午所有的多机位原片,全部拷回局里。”
    “一帧一帧给我过。”
    案子性质变了。
    从意外猝死,正式升级为蓄意谋杀。
    专案组连夜成立。
    市局图侦中队。
    墙上的百寸液晶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
    “拉到开拍前的准备阶段。”
    画面倍速播放。
    片场人员快速穿梭。
    “停。”唐欣指著左下角的二號机位。
    “倒退三十秒,原速播放。”
    画面定格在上午八点五十分。
    副导演张谦小跑著进来,弯腰凑近太师椅上的陈建华。
    “放大张谦双手。”秦昊下令。
    技术员敲击键盘。
    画面局部放大,画质因为数码变焦出现些许噪点。
    视频里,张谦伸手抚平陈建华长衫肩部的褶皱。
    就在他的手背贴近陈建华衣领的那一刻。
    镜头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反光。
    光源来自张谦右手食指上佩戴的一枚宽边银色戒指。
    “暂停。”
    唐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就是这里了。”
    “张谦利用整理怀表链作掩护。”
    “戒指內部藏著机关,按压触发,微型冰针刺入陈建华体內。”
    “冰针入体即化,氰化物进入血液。”
    唐欣调出前面的走位排练记录。
    两份文件並排对比。
    “昨天下午的排练,张谦特意交代道具组,把匕首刺入的位置卡在右侧肋下第三根肋骨。”
    “今天正式开拍,男主李星河按照指示,一刀扎在同一个位置。”
    “好让我们產生错觉,重点排查刀刺部位,而忽略了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林风提醒,这案子......”
    秦昊盯著屏幕上张谦那张看似恭敬的脸。
    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刑侦一中队全体集合,目標锁定剧组副导演张谦。”
    “申请搜查令,冻结其名下所有帐户,查控出入境记录。”
    “把人给我带回来。”
    晚上,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区灯火通明。
    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交织不断。
    “张谦,男,三十二岁,江海本地人。”
    “履歷很乾净,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这几年一直在各大剧组打杂,从场务做到副导演。”
    “人际关係简单,未婚,无不良嗜好。”
    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將一沓资料摆在秦昊桌上。
    秦昊翻开档案袋,抽出几张户籍底单。
    视线停留在家庭关係那一栏。
    父亲:张远(已故)。
    母亲:林秋萍(已故)。
    “查查他的父母。”秦昊屈起食指敲击桌面。
    “作案动机不会凭空產生。”
    “费这么大週摺,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杀一个老戏骨,绝对不是剧组里抢盒饭这种小恩怨。”
    半小时后。
    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被投射到会议室的幕布上。
    报纸的排版透著浓浓的年代感。
    加粗的黑体字標题触目惊心。
    《惊世丑闻:新人编剧张远抄袭界內知名演员,败诉面临天价赔偿》。
    唐欣念著报纸上的內容。
    案件的轮廓拼凑完整。
    二十年前。
    陈建华当时还不是国家一级演员,而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编剧兼演员。
    他拿出一个名为《风雪夜归人》的剧本並拍摄,一举斩获当年多个重量级奖项。
    然而,剧本刚获奖,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张远跳出来发声。
    他声称《风雪夜归人》的核心大纲和人物设定,是他的原创。
    当时的网际网路刚刚兴起,舆论发酵很快。
    陈建华起诉张远侵犯名誉权。
    官司打了一年。
    张远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败诉。
    法院判决张远公开道歉,並赔偿名誉损失费和各类经济损失共计两百万元。
    在那个年代,两百万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
    “败诉后的第三天晚上。”
    唐欣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念出那段冰冷的记录。
    “张远躲开保安,爬上江海市百乐门楼顶。”
    “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他妻子受不了打击,两个月后吞安眠药自杀。”
    “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被送进了孤儿院。”
    那个十二岁的儿子,就是张谦。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唐欣合上卷宗,推测道。
    “站在张谦的角度,他父亲是被资本和强权逼死的。”
    “他花了二十年时间,考戏剧学院,进圈子,从最底层的场务干起,一步步爬到副导演的位置。”
    “就是为了等一个能近距离接触陈建华,且能完美脱身的机会。”
    秦昊站在白板前,用黑笔把张谦和陈建华的名字圈起来。
    中间画了一个重重的箭头。
    他转过身,面色铁青。
    “我不管他当年受了多大委屈,也不管他父亲是不是真的被冤枉。”
    “法律就是法律。”
    “没有谁有资格越过司法程序去执行私刑。”
    “杀人,就是重罪。”
    秦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
    “行动组跟我走,突击张谦在江海市的住处。”
    “唐欣,你留在局里居中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