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凌风说著,將那盒新的蜡笔递给了楚幼,有些强忍著泪花,“给你,礼物。”
    楚幼伸出了两只小手接了过来,小声的说道:“风、风哥哥,你、能不走吗?你走了,我.....我怎么办?”
    凌风快速回过头去,低头沉默著。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凌风整理了一下表情,抬起头看著楚幼,使劲儿的笑了笑。
    “你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凌风说道,“学校那些女混混我都给打好招呼了,她们不敢惹你了。”
    “嗯。”
    “別饿著。”
    “嗯。”
    “你妈要是打你,你就跑,跑隔壁去。”
    “隔壁没人了。”楚幼的声音很轻,“你们搬走了,隔壁奶奶也去世了,我不知道找谁了.......”
    凌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楚幼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盒蜡笔拿放下。
    从里面抽出了一支橙色蜡笔。
    “这个给我就行。”楚幼拿著那支蜡笔,同样挤出了一丝笑容,“其它的,哥哥你带走吧。”
    凌风看著她把那支蜡笔放进书包侧袋里,没有说话。
    楚幼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背对著凌风,站在那儿,停顿了一会儿。
    “风哥。”
    “嗯。”
    “你到了那边,我能给你写信吗?”
    “能。”
    “能给你电话吗?”
    “当然能。”
    “那求求你……不要別忘了我好吗?凌风哥哥?”
    凌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使劲的点了点头。
    楚幼拧开门,跑了出去。
    她转过身,朝林芸和凌远山鞠了一躬,没有抬头:“林阿姨,凌叔叔,谢谢你们。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然后她跑了。
    跑进夜色里,跑到了另一个胡同深处。
    自己的家门还是没有打开,那个妈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自己家的门总是关著,而凌风哥哥家的门一直为自己打开著的呢。
    钥匙遗忘在了学校,楚幼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
    借著门口一盏昏黄的路灯,楚幼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日记本,把刚刚拿著橙色的蜡笔也拿了出来。
    放到自己的鼻子下,轻轻的闻了一下。
    好香。
    这就是家的味道。
    楚幼不轻不重的嘆了一口气。
    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哥哥答应我了,我可以给他写信、打电话,还同意了不会忘记我.......”
    写著写著,楚幼的铅笔在水珠上画不上了,本子上出现了几个水滴。
    下雨了?
    刚刚天空是非常的阴沉。
    现在天上不见了星星和月亮,是不是星星去找月亮了,就像自己要找风哥哥一样。
    楚幼伸出小手摸了一下脸颊,感觉有些凉凉的,原来不是月亮流泪,而是自己哭了........
    .............
    “到了。这边靠海,风很大。我妈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信里字还是那么漂亮。
    信上说凌风哥哥已经在新学校上学了,同学还不错,就是这边的男生更少,全校就他一个,走哪儿都被人盯著看,烦。
    要是她来的话,肯定会收到更多的小零食。
    “我妈说让你好好学习,別饿著。你妈还打你吗?打你就跑,跑我们家去,房子我爸还没来得及卖。”
    “虽然现在没人了,但门锁你知道的,那个锁一直没换,你还记得怎么开吗?从外面使劲往上抬,再往里推,就能开了。你先进去住,別让她找到你。”
    楚幼把这张纸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到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才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楚幼看完这封信,去试了一下隔壁的门锁。
    她按照凌风说的,从外面使劲往上抬,再往里推,门“咔嗒”一声开了。
    楚幼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还能闻到林阿姨做饭的味道,还能听到凌叔叔看电视的声音,还能看到风哥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的身影。
    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下一封信在两个月后。
    信上说林阿姨工作很忙,凌叔叔身体不太好,林阿姨实在太累了,自己很想去帮帮她。
    信的末尾写著:“我妈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別让她担心。”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信来了。
    楚幼寄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像丟进大海里的石子,咕咚一声,什么都没留下。
    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
    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信箱,但信箱里永远是空的。
    有时候信箱里会塞一些gg传单,她拿起来看一眼,不是信,就丟进垃圾桶。
    后来她不再寄了。
    她把凌风的地址抄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层,怕字跡模糊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他们搬家了,海棠路7號不再是凌风家。
    也许林阿姨工作调动,又去了別的城市。
    她不敢想最后一种可能。
    但最终还是等来了她最不想知道一种可能。
    那天楚幼放学回家,看见胡同口的居委会张阿姨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表情很不好看。
    “小幼。”张阿姨走过来,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姨跟你说个事,你別哭。”
    楚幼没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哭没有用,只能受到嘲讽和巴掌。
    “凌风的爸妈……出了车祸。”张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嚇著她,“都……没了。”
    “政府在首都平京有安置中心,凌风被工作人员接走了,去了平京,以后就在那边生活了.....”
    楚幼站在那儿,手里的书包带子从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幼?小幼你没事吧?”张阿姨扶住她的肩膀,“你別嚇阿姨。”
    楚幼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蹲下去,把书包捡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朝张阿姨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家。
    关上门,放下书包,坐在床上。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林阿姨对她那么好,凌风对她那么好,她应该哭,应该嚎啕大哭,应该哭到昏厥,哭到天昏地暗。
    但她哭不出来。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的像,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