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到江念掌缘的那一剎那,沈一一的小手定住了。
    不进,也不退。
    就停在皮肤接触的边界上。
    江念脑海里那道微弱的声音清晰起来。
    【暖的。】
    这一个念头停滯了很久。
    【不会鬆开吗?】
    江念的手分毫未动。
    两秒后。
    沈一一的中指搭了上来。
    无名指。
    小指。
    四根细软的手指先后触碰到了江念的掌缘,仅仅只是贴著。
    没有合拢,也没有抓握。
    他在害怕。
    【要是抓了,就会被拿走的。】
    【每次都是这样。】
    【抓了就松。抱了就放。】
    【所以不抓了。】
    【不抓,就不用怕鬆手了。】
    江念心底狠狠缩紧。
    明明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为什么有种经歷过重大变故的失去感?
    她控制著面部肌肉,维持著平静温和的神色。
    客厅里极其安静。
    周令仪紧紧抱著孩子,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看著儿子的手指搭在別人手上,红了眼圈,却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方大妮的冷笑从后面传来。
    “沈太太,你瞧,他就是碰碰,一会儿就缩回去了。”
    “这种事我见多了,碰一下什么都不代表。”
    “真要亲人的孩子,早就攥紧了。”
    江念压根没理她。
    她微微低下头,將声音压到极低,只用沈一一能感知的音量开口。
    “不松。”
    “你要是不想抓,搭著也行。”
    “搭多久都行。”
    沈一一的手指在她的掌缘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隨后。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缓缓合拢。
    小小的指节蜷曲著,贴进了江念的掌心里。
    没有用力攥住。
    只是贴著。
    江念的大拇指顺势覆了上去,將那几根手指轻柔且严实地包裹在手心。
    掌心贴著掌心。
    沈一一僵硬的身体终於有了变化。
    他靠在周令仪怀里的脊背一点点鬆懈下来。
    紧缩的肩膀微微打开。
    小脑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落点——江念包裹著他的那只手。
    周令仪屏住呼吸看完了全过程。
    眼泪瞬间决堤,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抓住了?”
    江念没有抽手。
    “嗯。”
    周令仪的眼泪砸在衣服上。
    “他从来没抓过我的手。”
    “我每次把手伸过去,他都不看。”
    方大妮脸色变了变,粗声反驳。
    “沈太太,小孩子偶尔抓一下新鲜人的手很正常,没什么好哭的!”
    “等他跟这位江小姐熟了,一样不搭理。”
    她把沈二二顛了两下。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城里带孩子总提什么安全感,听著新鲜,其实不顶用!”
    “该哭就让他哭,不闹就说明没事。”
    “沈太太,你是头回当妈,就是太紧张了。”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
    手里的摺扇往花梨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两下。
    清脆的木质敲击声盪开。
    方大妮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老太太靠回椅背,冷淡的视线扫过方大妮,最后停在江念手上。
    江念保持著握住沈一一的姿態,缓缓直起腰。
    “沈太太,一一不是天生冷淡。”
    周令仪猛地抬眼。
    “他是试错太多次,自己放弃了。”江念的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方大妮愣在当场。
    江念字字清晰。
    “你说每次他都不抓你的手。但刚才他碰了我的掌缘,足足犹豫了十八秒。”
    “他不是不想抓,是不敢。”
    “因为他尝试过太多次。”
    “抓了,就会被粗暴地放下。刚被人抱起来,又立刻被换到另一个人手里。”
    “六个月大的孩子,靠本能总结出了一条规律——不抓,就不会面临突然落空的恐慌。”
    “他不仅不冷淡,他聪明且敏感得让人心疼。”
    “大人总是当小孩子还未开启神智,还是做了什么都忘记的阶段,但有些小孩子很早熟,聪明,对周围环境敏感至极。”
    “沈一一,就是这样的小孩。”
    周令仪痛哭失声,手臂猛地收紧。
    感受到母亲拥抱的力度,沈一一在江念掌心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缩回。
    反而往深处探了探。
    【抱紧了。】
    【不要再鬆了好不好。】
    方大妮终於反应过来,嗓门陡然拔高。
    “江小姐!你才见这孩子三分钟!”
    “就凭他抓了你一下,你就能断定他受了委屈?”
    “要按你的说法,我不停地抱他餵他换他,他怎么可能放弃我?”
    这高亢的音量瞬间刺激到了沈二二。
    【吵吵吵!大嗓门婶婶又吵了!】
    【哥哥怕吵的!你別吵!】
    沈二二小脸涨得通红,发出了一记更加尖锐的叫喊。
    “啊——!”
    方大妮粗鲁地將他换了个边。
    “你叫什么叫?没人说你!”
    沈二二在空中猛蹬短腿,连珠炮似的“啊呀呀”反击。
    【我是在告诉你別吵哥哥!】
    【你听不懂!每次都听不懂!】
    方大妮气急败坏,巴掌重重落向孩子的后背。
    “消停点!”
    江念眼神猛地一沉。
    “方大妮,別拍他。”
    方大妮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瞪视江念。
    “也不要强迫他消停。”江念的声音带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方大妮眉头死死拧紧。
    “不管他?他叫起来能叫一整天,你受得了?”
    江念不答,视线越过她看向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把摺扇一丟,目光凌厉。
    “到了顾家,就照念念的规矩来!”
    方大妮的嘴唇囁嚅了两下,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她僵硬地收回手,攥紧了围裙布料。
    没有了粗暴的拍打压制,沈二二的叫声反而渐渐小了下来。
    尖叫变成了轻微的嘟囔。
    嘟囔了几声后,他歪著身子,努力去看旁边的哥哥。
    视线锁定在沈一一和江念交握的手上。
    沈二二瞬间安静了。
    嘴巴慢慢合拢,眼睛瞪得滚圆。
    【哥哥抓住了那个姐姐。】
    【哥哥从来不抓人的。】
    一秒。三秒。五秒。
    沈二二安安静静地盯著那一幕,一声没吭。
    这竟然是方大妮六个月以来,见到这个暴躁老二保持沉默最长的一次。
    江念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她转头直视方大妮。
    “你刚才说二二欠管,一刻都停不了?”
    方大妮下意识反问:“难道不是?”
    “他刚才彻底安静了五秒钟。”
    方大妮哑口无言。
    江念的目光在双胞胎之间流转。
    “因为他看到哥哥抓住了我的手,他確定哥哥安全了。”
    “二二的闹,从来都不是停不下来。”
    “他一直都在替他那个不敢发声的哥哥抗议。”
    方大妮彻底呆滯在原地。
    侧门走廊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寒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
    他双手环胸,静静看著江念。
    深邃的视线里,翻涌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审视与惊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