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压根没闻到什么异味。
    她在家里拿著花露水瓶子喷的时候,还觉得挺香。城里人都爱这个味儿,越浓越时髦。
    她把塑胶袋往腋下紧了紧,换了只手去拍窗玻璃。
    “大兄弟,你別急著赶人,我真是正经来做买卖的。”
    老周隔著玻璃瞪她。
    这个顾家的门房他守了八年,送礼的、求见的、走后门递名帖的,什么人都见过。
    这种带著一股廉价味道硬往上凑的,还是头一回。
    “赶紧走,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刘桂花不挪步。
    她一路从村里坐了两天的车到京都,在火车上啃了三顿干馒头,脚底磨出两个大水泡。
    好不容易摸到了这扇门跟前,哪能空手回去。
    刘桂花转了转眼珠子,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
    她换了个角度凑近窗缝,压低嗓子。
    “这位大哥,你行行好,帮我通传一声。你们家那个看孩子的江念,是我亲侄女,我是她亲二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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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眉毛拧得更紧。
    他重新打量门外这个中年妇女。
    碎花褂子起了球,领口扣子系错了一颗。
    黑布鞋沾满灰,头髮乱糟糟地別在耳后,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
    这种人是江小姐的亲戚?
    老周没有鬆口。
    “有没有预约?”
    “啥预约?”
    “有没有顾家的人给你开过口?”
    “她是我亲侄女,还用別人开口?”
    老周板著脸把窗帘拉上。
    “没有预约,没有通传,一律不见。你自己走,別让我叫保安。”
    刘桂花急了。
    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扯著嗓门喊。
    “你这个看门的是不是狗眼看人低!我好歹是她长辈!我从乡下大老远跑过来给你们顾家送好东西,还倒贴路费。她江念卖三十一套的烂围嘴,我只要十五块!这是给你们顾家省钱!听见没有?”
    老周没搭理她,拎起座机听筒,拨了个內线。
    “门口有个中年女人,自称是江小姐的二婶。身上带了一包东西,味道很大,说是拿婴儿围嘴来推销。”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
    “拦住,谁都不许放进来!等吴管家跟江小姐回来!”
    “是!”
    老周掛断电话,往椅子上一靠。
    刘桂花还在外头拍门。
    “开门!你倒是给我开门啊!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江念她亲二婶!”
    老周懒得多费口舌。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扔了句话。
    “等著吧。管家来了你跟管家说。”
    刘桂花一听“管家”两个字,嘴巴顿时合上了。
    她没见过管家,但她知道能管事的人来了,那就说明她的话起作用了。
    她赶紧把碎花褂子的领口拽正,伸手捋了捋头髮,又把塑胶袋从腋下换到手上,摆出一副“正经生意人”的架势。
    与此同时。
    顾家大门內侧的青石甬道上,管家的小轿车正缓缓驶入。
    副驾驶上坐著的江念,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帐本。
    车子拐过照壁,前方的门房露出来了。
    她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在了门外刘桂花身上。
    江念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
    吴管家开著车,看到刘桂花,眉头不留痕跡地一皱:“那是谁?”
    江念淡淡开口:“门口那个人,是我二婶。刘桂花。”
    “就是之前在村里打听您地址的那位?”
    “是。”
    管家把车速放慢。
    “江小姐,要不要先从侧门进去,我来处理?”
    江念摇头。
    “我自己来。”
    “行,那我先进去稟告老太太。”
    车子在门房前停稳。
    江念推开车门,踩上青石台阶。
    刘桂花正背对著她,踮著脚往门房里瞅,嘴里嘟囔不断。
    “这什么大户人家,架子比天大,买个围嘴还……”
    “二婶。”
    刘桂花身子一僵。
    她转过身。
    江念站在三步外,穿著一件乾净利落的蓝灰色棉布衫,头髮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皮肤白皙,十九岁的模样特別乾净纯洁,腰板挺得直直的。
    跟她印象里那个村里的黄毛丫头,完全是两个人。
    刘桂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
    皱著的眉头鬆开,抿著的嘴角咧开,眼中满是夸张的热络。
    “哎呀,念念!”
    她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江念的胳膊。
    “二婶可算找著你了!你可真出息了啊!瞧瞧这穿的,这气派的!不愧是我江家的丫头!”
    江念往旁边退了半步。
    刘桂花的手扑了个空,但她毫不尷尬,顺势把塑胶袋往前递。
    “念念,二婶知道你在这大户人家做保姆,人家需要婴儿围嘴是不是?二婶也会做!纯棉的,手工缝的,跟你家里做的一模一样!你看看,比你卖的便宜一半呢!”
    她拍著袋子,神情得意。
    “你卖三十,二婶只要十五。一样的东西,人家干嘛不买便宜的?你帮二婶跟你主家说说,介绍介绍……”
    江念差点被刘桂花这番话雷的五体投地。
    大姐,別说这东西质量好不好,你当著我的面来抢生意,还说卖我价格的一半,还要我给你推荐客户?
    脑子进水也不至於这么犯贱吧。
    见刘桂花还在絮絮叨叨,江念开口打断:“二婶。”
    “你的围嘴,有清洗记录吗?”
    刘桂花愣住。
    “啥?”
    “有消毒记录吗?”
    “消什么毒?开水烫一下不完了?”
    “有布料来源登记吗?”
    “登什么记?”
    “每一块產品有编號吗?有没有製作人签名?有没有尺寸误差的检测数据?有没有安全评估说明?”
    刘桂花张著嘴,半晌合不拢。
    她听到的每个字都是中国话,可连在一起,跟天书没有区別。
    半晌,她憋出一句。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乡下人做个围嘴,缝好了就行唄,哪有那么多讲究?”
    她的声音重新大了起来,带上了那股子村里长辈教训晚辈的腔调。
    “念念,你在大户人家待了几天就忘本了?你妈当年做针线活也不用什么记录编號!你现在倒好,拿这些大词来唬你二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