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没有动。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江念捕捉到了。
    她抱著许小柏,慢慢走到床边,在那把矮凳上坐下来。
    视线落在许小棠膝盖上的军帽。
    “我今天不是来拿帽子的。”
    许小棠的手指在帽顶上缩了一下。
    “我就是来看看,帽子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它在枕头旁边,看起来睡得挺安稳的。”
    江念温柔地开口,衝著许小棠微微一笑。
    许小棠低下了头。
    【帽子没有不见。】
    【昨天还在。】
    【前天也在。】
    【……可是妈妈也说过会回来。】
    【妈妈没有回来。】
    江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果然……
    除了已经牺牲的许卫国同志。
    许小棠跟许小柏的母亲也是他们心中无法抹去的一根刺儿。
    原本美好的家庭,因为父亲去世,母亲得了精神病,崩溃的一塌糊涂。
    许小柏还好,他才一岁多,只能够感应外界,说一下奶声奶气的话语,本能地跟著姐姐维持著生命活动。
    但是许小棠,已经两岁多了……
    对於外界的感应,发生在自己生活上无法逆转的悲剧有了更充分的体验跟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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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去的人无法再回来。
    许小棠总会在所有人的帮助之下放下手里的军帽。
    但是更深的一个点……
    就是两个崽崽的母亲。
    她偏过头,用只有周婶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
    “周婶,孩子妈妈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贴身的东西在屋里?”
    周婶正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有……有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织的,是她自己打的。小棠把它藏在柜子最底下,压在旧衣服下面,谁都不让碰。”
    她说著就要转身去够那个立柜的把手。
    “別动。”
    江念连忙阻止。
    “孩子自己藏起来的东西,不能在没有她同意的情况下拿出来。”
    “她把围巾藏在最底下,是因为那是她能控制的,唯一不会被別人拿走的东西。如果我们现在翻出来,她会觉得连这个也保不住了。”
    周婶的手缩了回去,攥著自己的衣角,嘴唇哆嗦了两下,点了点头。
    许小棠的睫毛抖了一下。
    小姑娘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从军帽的帽檐上移开,落在江念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在確认。
    【……真的不拿?】
    【不翻?】
    【……不像上次隔壁的阿姨,说放著就好,趁我睡觉的时候把妈妈的围巾拿出来晒太阳?】
    江念的指尖微微蜷缩。
    原来不止军帽。围巾也曾经被动过。被善意地,以“替你保管”的名义动过。
    怪不得她要把围巾压到没有人会注意的角落。
    因为放在明面上的东西,会被好心的大人拿走。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做的,而是让面前这个两岁多的小姑娘,相信自己说的话。
    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十根手指张著,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攥。
    “小棠,姐姐答应你一件事。”
    “你藏起来的东西,不管是军帽,围巾,还是什么別的,只要你不愿意拿出来,谁都不可以碰。”
    “它是你的。永远是你的。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什么时候打开那个柜子。”
    “这是姐姐给你的承诺。”
    许小棠定定地看著江念,手指在帽顶上蜷了一下,又鬆开。
    【姐姐……我能感觉地出来她是个好人……其实大家都是想帮我……】
    【但是,我可以吗?要是放下了,爸爸妈妈就回不来了,怎么办?】
    身后传来一段极轻的脚步声。
    苏老太太牵著苏锦鲤的手,出现在房间门口。
    老太太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蓝棉布衣裳,头髮抿得服帖,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没有往里迈。
    按照来之前江念交代的规矩,她只负责把孩子带到门口,剩下的看孩子自己。
    苏锦鲤今天穿了件鹅黄的小褂子,脸颊比半个月前圆了一圈,气色红润得像刚从太阳底下跑进来。
    他怀里抱著那本江流画的画册,视线越过江念的肩膀,落在了床沿上的许小棠身上。
    小男孩没有喊人,也没有笑。他把画册往胸口紧了紧,抿著嘴,踮起脚看了好一会儿。
    “灯。”
    奶声奶气的,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塘。
    许小棠的目光从江念脸上挪开,慢慢转向门口那个抱著画册的男孩。
    江念柔声开口:“锦鲤,你想把画册给小棠姐姐看吗?”
    苏锦鲤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苏锦鲤回头看了一眼苏老太太,老太太的手从他掌心里轻轻鬆开,朝他点了点头。
    苏锦鲤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极慢,每一脚踩下去都稳稳的。
    不是害怕,而是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害怕的时候,別人靠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所以他走得小心。
    不想要给许小棠太大的压力。
    走到许小棠旁边的时候苏锦鲤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画册从怀里取出来,双手托著,慢慢地推到地板上。
    画册的封面朝上,那盏黄色的小灯安安静静地躺在木质地面的纹路里。
    他没有碰许小棠,没有再出声。
    只是蹲在原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等。
    苏锦鲤经歷过,所以他懂。
    除非自己愿意接纳別人的靠近。
    不然任何人哪怕抱著好意的接触,都像是一把会伤人的刀子,让人感到害怕,更想缩进棉被里躲起来。
    將任何被伤害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江念怀里的许小柏先有了反应。
    崽崽的脑袋从江念肩窝里拱出来,眨巴著一双大眼睛盯住画册封面上的那抹暖黄色。
    又转头去看姐姐,嘴唇张了张。
    “亮。”
    眾人不由得心头一跳。
    许小柏说的是“亮”,跟苏锦鲤说的一模一样。
    画册上的灯是亮著的。他看见了。
    江念垂下眼睛,看著怀里的许小柏。
    崽崽说完那个字之后又缩回了她怀里,但这一次不是害怕,他只是在等。等姐姐的反应。
    许小棠的视线落在画册上,张了张嘴。
    【灯亮著……】
    【灯亮著,爸爸能看见路。】
    【灯亮著,妈妈也能看见路……】
    【可是门一直不开。】
    【灯亮了很多很多天了。】
    【门一直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