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眼眶微微发酸,忍不住移开目光。
    江念低下头,掩饰般地整理了一下许小柏身上的小褂子,等那一阵酸意退下去之后,才重新抬起视线,环顾了一遍这间不大的房间。
    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子。窗台上空荡荡的搪瓷杯。墙角的立柜。地上摆著小板凳。
    全是別人的东西。
    父亲的帽子。
    周婶的杯子。
    她找不到一样东西,是只属於许小棠自己的。
    这个两岁多的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护者”。
    守著帽子,守著弟弟,守著妈妈的围巾。
    她忘了自己也是个孩子。
    她的领域,是应该塞满玩具,小人书,鲜花……这些能让孩童快乐的东西。
    江念回过头看向周婶,压低声音。
    “周婶,回头帮我件事。”
    “屋里能不能给小棠留一个角落,不大,床边或者窗台下面都行,只放她自己想放的东西。不放帽子,不放弟弟的碗,不放任何需要她负责的物件。”
    “让她知道,她也可以只是一个小姑娘,她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喜欢的,不属於其他人,只属於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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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婶的鼻尖发红,用力点了两下头,嘴唇哆嗦著,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吸了口气才接上话茬:“我……我光想著让她吃饱穿暖,冬天別冻著,夏天別闹肚子。哪想过她也需要一个自己的角落……”
    她说完又摇头,带著一股子恨自己不开窍的劲儿。
    “我真是个笨人。”
    江念拍了拍她的手臂。
    “周婶,您不笨。”
    “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您管吃管穿管梳辫子,大半夜起来给小柏热奶,天没亮就给小棠煮粥,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整栋楼哪家军嫂不夸您?”
    “能把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养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接下来只是把方法调得再细一点,您已经把最难的路走过来了。”
    苏老太太亦是点头附和道:“是啊,周婶,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你了,你对两个崽崽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真把他们当做孙子孙女疼爱的,我相信小棠跟小柏也是能感受到的。”
    “苏老太太……我……”
    周婶的手缩在围裙底下攥了一把布,指节弯著,好半天才慢慢鬆开。
    “我也是凭著良心,拿著国家的钱,就必须负起责任来,而且小棠跟小柏那么可爱,我也希望他们能够好起来。”
    苏老太太重重点头:“有念念在,会的。”
    如今,他们已经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周婶侧耳听了一下,朝江念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外头有人。
    苏老太太倒是不意外,拄著门框往外瞥了一眼,嗓音放低了半分:“应该是楼上楼下的军嫂,听说你今天来,都坐不住。”
    赵磊已经闻声走到了楼梯拐角处。
    果然,楼梯口的台阶上坐了四五个女人。
    见赵磊出来,就那么一齐拿眼睛望著他。
    赵磊认得她们。隔壁单元的何嫂子,三楼的刘婶儿,还有斜对门那位姓李的年轻军嫂,怀里抱著自个儿七个月大的闺女,坐在最远的那级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
    整条大院的军嫂都知道许家姐弟的事儿,许卫国牺牲后,两个崽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谁看了心里头不像堵了块石头?
    大家都在担心。
    “怎么样了?”
    何嫂子先绷不住,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到屋里的孩子。
    赵磊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拐角处,背靠著贴了白灰的墙面,手掌往脸上抹了一把。
    將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等赵磊说完之后,楼道安静了足足有五六秒。
    紧接著——
    楼道里那种压抑的呜咽,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撞,像一把钝了刃的銼刀,一寸一寸往人心口上磨。
    “许卫国同志……在天上看著呢。”
    刘婶儿终於挤出一句整话,声音全是哑的:“他看得见。他崽崽在好起来。”
    赵磊鼻根酸得不行,把军帽往下拉了拉压住眉骨。
    过了一会儿,何嫂子收拾好情绪,擦乾净脸站了起来。她走近赵磊两步,犹豫了一下,往屋子的方向探了探脖子。
    “小赵,江念同志还在里头不?”
    赵磊点头。
    何嫂子轻咬薄唇:“你看……我家阳阳最近也不大对劲,他爸去了边防半年多没回来,这孩子白天还好,一到天黑就往床底下钻,喊都喊不出来,上回还把膝盖磕破了……”
    话没说完,楼梯口传来一声不重不轻的咳嗽。
    苏老太太从门口走了出来。
    她站在许家的门槛外头,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何嫂子脸上扫过去,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何嫂子,你家阳阳的事儿我听说了,心疼孩子的心情大家都一样。”
    何嫂子嘴巴张了张,还想再说什么。
    苏老太太把手从门框上抬起来,掌心朝下按了按,示意她別急。
    “江念同志不是铁打的。她今天看完小棠跟小柏,已经耗了大半个下午的精神头儿。孩子们都要救,咱们就更要守规矩。排队,一个一个来。急也急不得,催也催不出好结果。”
    何嫂子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了十几年军嫂,什么是服从纪律,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做了妈的人,眼看著自己的崽在黑暗里受苦,那种煎熬比刀子割肉还难捱。
    苏老太太看出她的为难,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把阳阳的情况记下来,回头跟我报上去,我统一给江念同志递。谁先谁后她来判断,咱不抢,不插队。许家两个崽崽等了那么久才等到这一天,別的孩子也会等到的。”
    何嫂子的眼圈泛了红,重重点了一下头,退回了台阶上坐好。
    江念这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楼道里坐著的军嫂们。
    每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焦灼,希望,还有克制。
    江念没有让她们继续这样等下去。
    “各位嫂子,婶子,我知道你们都惦记著自个儿的孩子。”
    “所以有件事我想请大家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