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墙顶,他两手扒住垛口內侧的砖沿,腰一挺翻了上去,无声地落在城墙顶面。
    他蹲在垛口阴影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城墙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垛口灌进来发出的呜呜声。
    守城的偽军果然不在,远处的城门楼子上倒是亮著灯。
    他弓著腰快速穿过五米宽的城墙顶面,到了內侧垛口边,翻身往下爬。
    往下比往上更费劲。
    脚尖探下去找砖缝,看不见只能凭脚感,踩实了一寸再往下挪一寸。
    正往下蹭著,右脚踩上一块凸出的城砖,砖面硌著脚底板晃了一下。
    他刚要把重心挪过去,那块砖连著一片碎砖渣子整块鬆脱,脚下一空,整个人贴著城墙往下出溜了半尺。
    幸亏反应极快,十根手指头死死抠进上方砖缝里,指节卡在粗糙的青砖面上磨得生疼,脚尖在墙上疯狂地找著力点,蹬了好几下终於踩进一道裂缝。
    悬在城墙上喘了两口粗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凉颼颼地贴在脊樑上。
    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还有两丈多高,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把那几句翻涌到嘴边的脏话全咽了回去,稳了片刻,脚尖重新往下试探,抠著砖缝一寸一寸往下挪。
    脚尖终於踩到了地面。
    李二河蹲在城墙根下,背靠著冰凉潮湿的城砖,心臟还在胸腔里咚咚地猛捶,像是刚从嗓子眼里落回原位。
    把毡帽摘下来,拿袖子蹭了蹭满脸的冷汗和青砖沫子,重新戴好,慢慢站起来。
    保定城的街巷在他面前铺开,黑灯瞎火,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巷子里传来。
    盒子炮从后腰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身形融进了黑暗里。
    李二河沿著大街的阴影往前摸。
    保定城睡得死沉,沿街铺面全上了门板,只有电线桿上零零星星几盏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街面。
    他一边留意著街边的招牌和巷口的幌子,一边寻找南城根黑市的踪跡。
    黑市没找到,巡逻队倒是碰上了好几拨。
    鬼子的巡逻队走得很齐,胶鞋踩在石板路上嚓嚓嚓地响,手电筒光柱贴著街面晃。
    他提前一个闪身缩进巷子,背贴著冰凉的砖墙,等脚步声走远了才重新探出身来。
    南城根黑市大概今晚没开,他沿著南城根那几条巷子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任何有人聚头的跡象。
    倒是顺著一条亮著昏黄路灯的街走到尽头,一栋二层小楼戳在路北。
    大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著“同仁医院”。
    门口站著两个背三八大盖的鬼子兵。
    李二河缩回街角的阴影里,打量了一下医院的构造。
    正面肯定进不去,两个岗哨死盯著。
    他从侧面的胡同绕到医院的西墙外。
    围墙大概三米高,墙头没有铁丝网,也没嵌碎玻璃。
    他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右脚在墙面上猛蹬了一下借力,右手已经扒住了墙头。
    身体往上翻的时候胳膊上没觉得怎么费劲,轻鬆翻到了墙顶。
    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是泥地,墙根底下堆著几摞破木箱。
    李二河无声地跳到院里,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卸掉衝击力,箱子边上一只野猫被惊醒了,绿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噌地窜没了影。
    医院后门竟然开著。
    大概是半夜倒垃圾或者运煤没关严。
    他把盒子炮掏出来,右手持枪,左手托著枪底,脚步放得极轻,推开后门进了一楼走廊。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墙壁刷著白灰,地上铺著黑白相间的方砖。
    李二河挨个推走廊两侧的房门。
    全锁著。
    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他贴著墙摸到那扇门前,左手把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背对著门坐在桌前写东西。
    他把门推开刚好容一个人闪进去的宽度,无声地跨进屋里,枪口指著她后背。
    女医生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见屋里突然多了个黑衣人,两只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开就要喊。
    李二河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她的嘴,同时右手的枪口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动作快而轻。
    李二河低头看著她的眼睛,压低嗓子:“別说话。不然死啦死啦滴。听明白就点头。”
    女医生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眼眶,她还是点了点头,动作很用力,下巴磕在他掌心里。
    李二河鬆开捂著她嘴的左手,从旁边的器械柜里拽出几卷纱布。
    先把一团纱布塞进她嘴里,再用另一卷绕过她的嘴在后面打了个结。
    右手的枪口始终没离开她。
    他把枪缓缓往下放,左手把她的两只手腕攥到背后,用纱布仔细地绕了三圈扎紧。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后脑勺的髮髻,那髮髻用一根丝绸髮带繫著,微微发颤。
    绑完了,他把盒子炮插回后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她桌边的白墙上,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女医生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嘴里被纱布堵著,只能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李二河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弯腰把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医生,对不住了。我的人快死了,需要磺胺。”
    此时李二河才真正看清她的样貌。
    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一头齐肩短髮,刘海被刚才的挣扎弄乱了,斜斜地散在额头上,底下一双杏眼正在惊恐地盯著他。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白炽灯下几乎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青色血管。
    白大褂下面是深色的和服,衣领交叠处露出一截脖颈,纤细白皙,锁骨窝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个日本人。
    李二河看著她,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他见过很多日本女人,但眼前这个跟那些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隨军慰安妇,不是特务,而是穿著白大褂、坐在诊室里写病歷的大夫。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军国主义的狂热,没有对支那人的蔑视,只有恐惧,和所有突然被枪口顶住额头的普通人一样的恐惧。
    他鬆开按著她后背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枪插回后腰。
    漂亮是真漂亮,白也是真的白,完全长在他的审美上。
    可她是日本人。
    李二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李老二,你是来搞药救刘福顺的,不是来看日本娘们的。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走到器械柜前开始翻找磺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