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顾正远衝著帐外大喝一声。
    “你派人去附近几个城张榜。告诉那些流民和老兵,柘林將筑新城!令原柘林之民速速返乡,其余凡愿往柘林落户开荒者,依大明律例,准其垦荒,所开荒地归其所有,免除五年赋税!官府提供粮种农具!”
    林川一愣:“兵宪,柘林附近田產大多因倭患荒芜,若是原主不肯回来该当如何?”
    顾正远手指重重敲击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找华亭知县,查看鱼鳞图册,把柘林一带田產查清。若是原主实在不肯回乡,就花钱买下来。”
    “好主意!兵宪,买下来之后,不如就让靖海军士兵种……”
    顾正远打断了他,这不还是卫所制吗?
    靖海军肯定不能动!
    顾正远沉思一会儿,继续说道:“不行,虽然是我们买下来的,但绝不能直接收归靖海军所有,否则与卫所何异?假以时日,又是鸡鸣狗盗的糜烂之局。我们自己招募青壮,与他们签订契约,每年给苏松兵备道上交额定粮食。青壮必须编入乡勇民团,农忙时种地,农閒时操练,听苏松兵备道调遣!”
    定额上交、多劳多得、且种且守、剩余归己。
    顾正远不知道这个想法適不適合这个时代,只能姑且试试。
    林川匆匆领命而去。
    告示贴出之后,却反应平平。
    毕竟,苏松的倭患才平定几天?逃难到县城、府城里的百姓尚还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愿返回柘林。
    顾正远只能徐徐图之,不见兔子不撒鹰,柘林城连地基都还没打下,如何能要求这些百姓落脚柘林?
    ……
    建设许可、建设资金、建设人员都安排好了,下一步是选址。
    从南直隶的府县、卫所、巡检司、营堡的综合情况来看,最初的建设者们大多数都选择了倚水而建。
    顾正远延续了这一倾向,毕竟,柘林城最重要的功能仍然是防御倭寇。
    如果不能融入水网,很容易陷入被动。
    但是无论顾正远如何分析选址,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业余人士也只是业余人士。
    在他还在看舆图的时候,熊桴已经开始丈量地基,这位確实是建城的一把好手。
    顾正远乾脆两手一摆,全权委託给了熊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每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都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越是混乱之时,越有人浑水摸鱼。
    不乏一些大族悄悄找上顾正远,想要“认领”一些土地。
    这个炙手可热的浙江按察司副使,奉旨整飭苏松兵备道,如此倭患汹涌之时,更是大权在握。
    这些倭寇败退空出来的土地就算他全部收归苏松兵备道当做军田管理都是可以的,谁知道这些土地的原主是否还活著呢?就算活著,也没几个人愿意回来。
    这位兵宪年轻、不懂事,似乎对银粮有某种痴迷,据说还喜欢到世家大族“打秋风”。
    可惜,如果他们出发之前徵求一下太仓州和崑山县那十几个大族商户的意见,他们就不会这么做了。
    “兵宪,我家虽在松江府城,却在柘林亦置田產,只是倭寇殊为可恶,霸占了这些良田。幸得兵宪神兵天降,这才將这群倭奴围剿乾净。我等正该响应兵宪號令,返回柘林继续耕种。”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拿了主人的名帖到靖海军大营拜访。
    顾正远看了一眼,不认识……
    那名管家看著顾正远似乎不为所动,赶忙悄悄补充道:“我家主人是严阁老门生……”
    顾正远有些无语,他瞎话说多了,还真有人相信。
    严嵩跟他爹是好友,但跟他可不怎么对付。更何况严世蕃这傢伙,完全可以说有深仇大恨。
    若是这个管家拿徐阶的名帖来,他还真得委婉一点拒绝,毕竟这个时候还不能驳了徐阶的面子。
    但是,你拿了个严党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成员名帖来找顾阎王?
    这不纯送银子来的吗?
    “林川,收好名帖,过几日一起回访。”
    顾正远的脸上春风带笑,那名管家似乎以为这事妥了,赶忙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只有林川和胡寅才读懂了这种微笑。
    这是顾阎王又有钱进帐了。
    “胡寅,去做几份自愿捐资书,记住,要突出自愿和捐资。”
    “兵宪,几份够吗?”
    顾正远瞪了胡寅一眼,他缩了缩脑袋,赶紧告退。
    一切准备就绪时,朝廷的许可也送到了。
    果然不出熊桴所料,允许建城,银粮自筹。
    自此,在松江府士绅的大力支持下,以及少部分豪族的“被迫”支持下,泥瓦窑里日夜不息地烧著青砖,夯土的號子声震天动地,松江府的百姓们正在以最大的努力建造起一座抵御倭寇的坚强堡垒。
    这座依循水势、呈防御姿態的柘林城,正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顾正远和熊桴等人遥望大海,他们都知道,一旦此城筑成,倭寇就再也回不来了。
    ……
    日本,五岛。
    渐起的寒风捲动波涛,一座宛如海上城池般的巨大“蜈蚣船”停泊在港湾內。船上张结著五彩旌旗,甲板上站满了披坚执锐、操著各地方言的亡命之徒,还有不少日本九州的武士。
    这里,是“五峰船主”王直的行宫。
    如今他在日本自称“徽王”,身披华丽蟒袍,立在船头,手中把玩著胡宗宪派人送来的那封亲笔信。他虽已年近花甲,但身板依旧硬朗,眼中闪烁著海上梟雄特有的狡诈。
    “大王。”一名心腹走上前,低声道,“浙江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派去试探的各路人马,一开始很顺利。不过明军后来有了新阵法,我们没占到什么好处,属下也没敢让他们硬啃。而且……胡宗宪確实將老夫人和世子接到了杭州,並未苛待。”
    王直闻言,目光眺望著大明海岸的方向,良久不语。
    他本就只是个商人,所求的不过是“互市通商”,並非真想顛覆大明。如今徐海身死,胡宗宪有些得意,他必须提醒胡宗宪重新看看这海面上的情况。
    我待价而沽,但价值几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胡宗宪是个聪明人。”王直將信折起,揣入怀中,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他既然敢走这一步棋,我王直若是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他。”
    他猛地转过身,一扬身后的蟒袍,声音如洪钟般在海港上空震响:
    “传令各船!升满帆,祭海神!准备启程,大明舟山岑港!”
    “呜——!”
    低沉的法螺號角声响彻海天。数百艘倭船桅杆林立,遮天蔽日,犹如一片乌云,缓缓向著风暴中心的浙江沿海,破浪而去。
    东南抗倭的关键棋局,在这一刻,正式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