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立刻走上前去,附和道:“元辅所言极是。少年血性,临阵忘死,行止虽有不妥,令浙直总督胡宗宪斥责一番便是。那些科道之言,多为风闻,不可尽信。”
    嘉靖看著阶下的顾正远,忽然笑了。
    “好一个『犁其庭,扫其穴』。”嘉靖捻著流珠,微微頷首,“严阁老说得对,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个倔脾气。那些御史不过是听风就是雨,朕若信了他们,岂不成了诛杀功臣的昏君?”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正远,语气中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宽厚:“江南泥淖,腥风血雨,你也歷练够了。朕观你有些武略,但毕竟不是进士出身,就留在京城跟翰林院的学子们多走动走动。太僕寺卿的位子正空著,从三品的京堂,你先担起来。跟在两位阁老身边,学学庙堂上的规矩,日后,朕有大用。”
    此言一出,徐阶心中一震!
    从正四品外官一跃成为从三品京堂,这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天大恩典!
    皇上想要干什么?
    严嵩和徐阶两人心底都在暗暗盘算。
    顾峻虽有过人之处,但还不至於要拔擢到这种程度。
    “顾峻,还不快谢恩?”徐阶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然而,顾正远却没有动。
    他復又叩首,声音异常坚决:“陛下天恩浩荡,臣万死难报!然……臣不能奉詔。”
    “你说什么?”嘉靖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带著一丝危险的味道。
    严嵩和徐阶同时微微色变。
    拒辞圣恩,这是抗旨!
    “陛下!”顾正远没有抬头,却透著一股无法言说的坚定,“东南倭患未平,王直尚盘踞海上,虎视大明疆土。若不是陛下拔擢,臣此时还在江陵修书。臣若贪图京城安逸,高官厚禄,全然不顾东南战局,实在有负君恩!臣伏请陛下,收回成命,准臣重返东南前线!一日不平倭寇,臣一日不入京师!”
    万寿宫內,寂静无声。
    严嵩垂下了眼皮,似乎又睡了过去。
    徐阶手心终於鬆开,这番话听起来不仅没有大逆不道,反而显得格外忠君爱国,这小子……一套一套的,看著跟他父亲一样耿直,但实际上却满肚子花花肠子。
    嘉靖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伏在殿下的顾正远。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惊诧,也有一丝极其隱蔽的动容。
    不知过了多久。
    嘉靖忽然嘆了一口气。
    “罢了,你这脾气怎么也跟胡宗宪学上了。”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蒲团前,宽大的道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孤傲的弧线。
    严嵩和徐阶都心下瞭然,胡宗宪当年奉命出京巡按浙江,说过一样的话。
    “既然你一心想要杀贼,朕成全你。顾峻,你给朕听好了,滚回东南去,替朕把王直的脑袋砍下来!若是剿不平倭寇,你就给朕死在江南,永远不许进京!”
    “臣顾峻,领旨谢恩!臣必努力杀贼,不负圣望!”
    嘉靖又笑了一声,他自然记得,这是上一次传旨时顺带给顾峻的口諭。
    “此番回东南,有什么想法?胡宗宪说要招降王直,你觉得如何?”
    紧张的氛围如潮水般退去,下面要进入正题了。
    “陛下,臣以为,王直既不可降,亦不可杀。”
    “哦?说来!”
    “王直起大军而来,此时浙江守军尚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以招降拖延时间。但王直此人手中血债纍纍,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当今之计,惟有一边许以高官厚禄,一边练军备战。如今东南,俞大猷、谭纶、戚继光、卢鏜等,都是敢战能战之將,臣可以保证,只要假以三年时间,必能剿灭王直,荡平海上。”
    嘉靖三人都仔细听著顾正远的想法,毕竟他刚从前线回来,比內阁更了解前线战况。
    胡宗宪的奏疏年前刚到京城,嘉靖也才发给內阁票擬,到底要不要支持胡宗宪招降,內阁和兵部都有些一筹莫展。
    一些人称这不失为权宜之计,一些人则怒斥胡宗宪纵敌卖国。
    “顾峻,照你所说,朝廷应该支持胡宗宪招降。”徐阶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向顾正远发问。
    “回阁老,惟有朝廷支持,王直才能相信。只要王直被麻痹,我等尽可以將其招上岸来。”
    “上岸之后如何?难道真要给他高官厚禄吗?”
    顾正远眉头一皱,怎么感觉徐阶这是在故意借自己之口说出答案。
    “阁老,一时的高官厚禄没有什么,只要三年时间,我军整备完毕,再以招降倭寇为名把他派回海上或者出使日本,我军尽起大军而攻之,沿海倭寇一旦肃清,王直再也无用,找个通倭的罪名斩了便是。”
    徐阶笑著抚了抚鬍鬚,顾正远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严嵩。
    这才明白徐阶为什么非要借自己之口说出。
    胡宗宪毕竟是严党之人,徐阶表现得太过活跃,难免要引起陛下怀疑。
    “你说三年便可灭尽倭寇,何以见得?”
    严嵩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回阁老,此前作战接连失利,皆是因为承平日久,东南武备不修、战阵不习,卫所士兵难堪大用。如今,总督已下令募兵训练。臣奉旨节制靖海军,再清楚不过,只要训练有素,装备得当,不难剿灭倭寇。”
    “你这顾峻,倒也有意思。”
    嘉靖忽然打断了两位阁老的问话,来此一句,让人摸不著头脑。
    “臣愚钝……”
    “东南诸臣,一旦上疏,不是要兵就是要粮。胡宗宪前些时日才上疏要在浙江提前徵收明年的均徭赋税和里甲赋税,补充海防。你倒好,从头到尾绝口不提,难不成是抢东南士绅抢够了?”
    “陛下错怪臣了,都是自愿捐献……”顾兵宪老脸一红。
    嘉靖没有纠结这种事情,要说贪,这大殿里的臣子,顾峻只能排第三。
    “二位阁老,你们都听到了,这事情就交给胡宗宪吧,让他负责王直招降之事。”
    严嵩、徐阶两人拱手称是。
    “顾峻,记得朕刚才跟你说的,替朕將王直的脑袋砍下来。”
    “是!”
    “退下吧,著兵部发给勘合,过完上元节再回去吧。”
    顾峻谢恩告退。
    待走出西苑,他不由深吸一口气,太压抑了……
    顾正远心里清楚得很,明代中晚期之后,內阁席位早已锁死,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等级之森严,就连高拱和张居正都无法撼动。
    就算今天嘉靖特恩將他提拔成从三品的京城堂官,后续道路只会更加艰难。
    暗流涌动,波诡云譎,嘉靖下这步棋指不定是要干什么,他可不想就这么成为党爭的耗材。
    如今东南战场,局势已然好转,就算跟戚继光后面打辅助,也比在京城资歷攒得快。
    而且……
    他是真想把那个小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