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县城的长街上,热闹非凡。
    昨日总督问卦,卜得大吉。
    今日便捉住了贼首。
    许多老百姓纷纷赶到城中央,还没待聚起多少人来,王本固却已开刀问斩。
    胡宗宪、顾正远等人顾不上车驾,直接策马狂奔。
    然而,一切都晚了。
    浓烈的血腥味顺著风直直飘到刚刚赶到的眾人面前。
    一滩殷红的鲜血还在肆意蔓延,血泊中央,正是刚离开总督行辕不久的王直!
    “贼寇不知敬畏,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
    王本固站在高台上,不屑地看著已经身首分离的王直。
    而就在刚刚,王直临死前还大吼著:“你今日杀我,来日东南必要付出生灵涂炭的代价。”
    王本固不为所动,直接喝令开斩。
    “你们……你们……”胡宗宪来晚了一步,只能死死盯著眼前的巡按御史。
    “胡督府,若不是我提前收到消息,及时赶到拿住王直,你今日就要酿下大错!私纵敌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王本固昂然而立,满脸“凛然正气”。
    在他身旁,则是一起赶到的工部尚书赵文华。
    “胡汝贞啊胡汝贞!你好大的胆子,若是今日王直走脱,整个东南都要被你害死,严阁老亦要受你牵连!”
    胡宗宪猛地上前一步,指著赵文华和王本固,声音悽厉:“王直一死,海防立崩!他手下那数亡命之徒,立刻就会化作噬人的野兽!你们这是要把整个东南的百姓往火坑里推!”
    “胡宗宪,你休要危言耸听!”
    王本固冷哼一声,义正词严地呵斥道:“王直双手沾满大明百姓鲜血,十恶不赦!若因惧怕海贼报復便与之媾和,我大明天威何在?朝廷律法何在?我代天子巡狩,斩此贼首,乃是顺应天道民心!海贼若敢来犯,我大明王师自当聚而歼之!”
    顾正远缓缓走上前,手按刀柄,扫视著赵文华与王本固,“既然大司空和按院说得如此轻巧,那岑港之外,数万嗷嗷待哺的真假倭寇,就请二位去平了吧。”
    “顾峻,你放肆!”王本固怒喝一声。
    不过顾正远没有再理他。
    胡宗宪整个人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辛苦经营,毁於一旦。
    他完全不想和眼前的两个蠢货解释。
    如今他贵为正二品都察院右都御史,已是东南砥柱,自然不必像当初那样把赵文华放在眼里。
    他憔悴地转过身,离开刑场。
    赵文华见胡宗宪不理他,怒火中烧,伸手欲要抓去。
    顾正远毕竟久在戎行,反应比徐渭等人都快,倏然出手,狠狠抓住赵文华的小臂,然后一把掀开。
    赵文华狼狈地一个踉蹌。
    “招降王直乃是陛下钦定,二位还是想想如何向陛下解释吧!”
    顾正远冷冷看著他们,淡漠说道。
    不怕坏人,就怕蠢人。
    坏人竭尽全力未必比得上蠢人灵机一动。
    王本固为了清流名节,赵文华为了滔天军功,两个人在杭州达成了某种致命的默契,精准踩碎了胡宗宪苦心孤诣维持的东南平衡。
    “督府,如今不能丧气,王直既死,岑港必然异动,要速速备战!”
    徐渭看著胡宗宪的憔悴样子,赶紧跟上前去。
    “传令吧,全军备战!”
    “督府,不止浙江和苏松,闽粤、淮扬乃至山东都要做好准备。”顾正远赶紧赶上来补充道。
    王直一死,倭寇也未必都听毛海峰的。大部自然要朝寧波而来,但不排除一些其他首领不服毛海峰,从而向北或向南袭掠。
    “浙江都未必能守住啊……”
    胡宗宪仰天长嘆。
    “我与督府打个赌,如何?”
    胡宗宪转过头,似是无奈地看著顾正远,他实在不知这个小子的乐观从何而来。
    “正远,这都什么时候了,莫要卖关子!”郑若曾赶紧拉住顾正远。
    “只要督府將戚继光所部调来,我赌倭寇將重挫於此。如果我贏了,督府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与严世蕃乃至严阁老保持距离,最好能割袍断义。”
    胡宗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戚继光、倭寇、严阁老,三件事情相距甚远,如何扯到了一起?
    “正远何意?”
    “督府没发现吗?如今赵文华的气焰小了很多,今天他愿意跟王本固合作,明显衝著功劳来的。他都已经官至工部尚书了,为什么还这么急切?”
    “你的意思是?”
    “赵文华是严阁老心腹,可他最近的日子並不好过吧?”
    胡宗宪点了点头,“有人弹劾他在营造宫殿上有所剋扣,把皇宫建材用在了自家府邸上,皇上很是不高兴,有人猜测赵文华要倒大霉了。”
    “督府,杨继盛死后,朝廷的气氛变了。一场风暴正在刮向严阁老,赵文华首当其衝,他要自救。”
    胡宗宪驻足沉思。
    “赵文华一旦身死,这些人恐怕就要调转枪头对准督府了。”
    这是顾正远这段时间以来最担心的事。
    这一次王直虽然死了,可他並不觉得局势能坏到哪儿去。
    戚家军一旦登场,总归能镇住场子。
    何况胡宗宪去年就开始备战,大半年时间虽然仓促,但总该胜过原来的糜烂之局。
    东南战局不会更糟糕,但大势碾压之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在眾人还在思索之时,顾正远继续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直死了,倭寇诚然再难约束,可恰恰王直一死,倭寇再难组织起大规模进攻。毛海峰振臂一呼,有多少人会响应?十有其五?其六?未必吧!”
    矛盾是普遍的,也是对立统一的。
    王直的死亦是如此。
    胡宗宪听完顾正远的分析,深吸一口气。局势再难,也要力挽天倾。
    “走,回行辕!”
    胡宗宪刚到行辕便立刻发出军令,命戚继光东进,驻守寧波,命谭纶驻守台州,命卢鏜驻守嘉兴,命熊桴驻守崇明,命顾正远驻守太仓,命俞大猷协防福建海道……
    赵忻虽然是个刺头,但军令既下,也不得不遵。他暂领金山卫和苏松大军,负责松江府防御。
    义乌兵、绍兴兵、广西狼兵、湖广土兵,云屯雾集,鼓角齐鸣。
    整个东南都在迅速行动,从南京操江院到苏松兵备道,从金山卫到台州府,从福建水师到广东海防道。
    胡宗宪的军事铁腕终於要展露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