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台，別来无恙啊。”
顾正远坐在客座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总理四地盐政的大员。
“顾兵宪如今手握两地兵备大权，真是简在帝心啊。”
鄢懋卿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盐台谬讚。下官不敢叨扰，实在是皇上有命，不敢不奉詔来向盐台討银，不知盐台是否收到旨意？”
鄢懋卿没有回答，顾兵宪都上门来了，自己回答没收到还有用吗？
顾正远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逼视过去，“陛下对盐台属望甚殷，漕运、盐政皆是国家命脉，我们可不能辜负圣恩吶！”
鄢懋卿眉头一皱，这顾峻怎么和胡宗宪一样烦人，动不动就是这些空口大话。
皇上已经明旨让他拨款，可拨多少不是他说了算。圣旨很明確——“擬好来奏”。
“说吧，你们兵备道需要多少？”鄢懋卿冷冰冰地问道。
他打定主意，不管顾正远要多少，必须先砍他一半，让他知道盐运司可不是兵备道这种职司可比擬的。
顾正远笑著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十万两？你疯了！不行，连著修寨筑堡我最多只能给你拨二十万两，一分都不会多了。”
顾正远惊了，他的五根手指每根代表著一万两，可人家盐台的一个手指竟然代表著十万两。
盐运司真是有钱！
同样一根手指头，在鄢懋卿眼里就是要粗些。
兵宪强忍著幸福的眩晕，淡淡回应:“盐台，这不是我要，是陛下要，我们兵备道穷啊，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倭寇？”
鄢懋卿恨恨地看著顾正远，“二十五万两，但是筑堡筑寨之事，必须兵备道全权负责。我盐运司不善杀伐，做不了这些筑城之事。”
“三十万两！”顾兵宪乾脆狮子大开口。
鄢懋卿摇摇头，两淮盐课银一年也不过六十万两，四地加起来才堪堪百万。
二十五万两分到两淮、两浙、长芦和河东头上，尚可接受，对皇上也好交代。
再多，他充实內帑、孝敬阁老的银子就不够了。
要是二十五万两还抵御不了倭寇，那就不是他鄢懋卿的问题，而是胡宗宪和顾峻欺君！
拿到二十五万两的承诺，顾兵宪竟然颇为遗憾。
可他出发前明明只想要五万两，再买些佛郎机銃运过来补充海防而已。
刚一回到淮安府的顾正远立刻找来娄宇。
“快，娄將军，你立刻出发，到太仓找李观月，还去广东海防道。这次给我可劲买，佛郎机人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要轰死这群倭寇！银子照例，一到我就派人送给你。记住，要快！”
“兵宪，佛郎机人那儿存货也不多。而且，如今闽粤战事吃紧，恐怕……”
“有多少买多少，要是有其他火器，只要效果好的，都可以买。对了，要是佛郎机人愿意派工匠来，重金聘请！”
“是！”
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当然，大炮也是明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鄢懋卿虽然贪，但是手段雷厉风行。一个月后，允准的圣旨刚到达扬州府，他立刻派人押了第一批十万两到淮安府。
顾兵宪內心有点感动，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盐台了。
他却不知道，鄢懋卿也很感动。他已经想通了，只要把钱送出去，风险便隨之转移。
贏了一起狂，输了却有胡宗宪和顾峻扛。
说到底，这还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
而且，花的也不是他的小金库，赶紧把这尊瘟神请走才是正事。
难怪严阁老並没有阻拦此事，反而对他申斥一番，看来还是自己修行不够，要向阁老多学习。
……
银两一旦到位，江北大地瞬间沸腾。
淮扬府境內，星罗棋布的盐滩和灶舍旁，一座座像模像样的堡寨拔地而起，將原本鬆散的盐场连成了一张巨大的防御网。
为了节省成本，豪横的顾兵宪直接买了几个小型民间砖瓦厂，把工匠和设备全部整合一处，专门给盐场烧制砖瓦。
这些堡寨不求多么坚不可破，只要能挡上一阵，起到层层阻滯作用，对淮扬大局便是很大的作用了。
哪怕最终破寨，盐工也能凭藉堡寨地利，以备用的狼筅和长枪与之周旋一二，既可自保，也能爭取时间等待援军。
等待毛海峰的这么长时间，顾兵宪的太仓兵工厂可没閒著。
正在此时，这些狼筅、长枪和鏜鈀从太仓新鲜出炉，正源源不断地运抵淮扬。
顾正远几乎武装了淮扬境內的所有盐场。
寒意渐浓，朔风乍起。
转眼已至深秋，靖海军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淮扬府，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小小的盐场摇身一变，似乎披上了铁甲。整个海防线串连成线，仿佛一把覆满白雪的宝剑，只等待吹雪杀敌的那一刻。
……
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冬漕快开始了。
那个对大明漕船上银餉垂涎三尺的人，也终於“如约”到达了海上。
白露横江，海风渐肃。
黄海的波涛褪去了往日的轻柔，裹挟著彻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机，疯狂地拍打著淮扬海岸。
黑云压城城欲摧。
海平面的尽头，数百艘大大小小舰船上的黑色桅杆如一片移动的幽暗森林，遮天蔽日地向著海岸压迫而来。
毛海峰，这位继承了王直全部家底与野心的海寇新头目，倾尽了他的所有，足足募起近两万精锐。
战船连云，誓要咬断大明朝的漕盐命脉！
“鸣角！点烽火！”
茅花墩的最高处，顾正远披坚执锐，目光冷峻地注视著那片涌动的黑潮。隨著他一声令下，沿海数十个新建的瞭望墩依次点燃了烽火。
浓烟在风中歪歪扭扭，却不妨碍警报瞬间传递到整个江北大地。
淮扬府境內的所有盐场全部进入待命状態，入海口的铁索静静埋伏在水面下，刚刚紧急运抵的佛郎机銃调转漆黑的炮口，瞄准海面，静静地等待著它的猎物。
而一片滩涂地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
毛海峰確实跟王直学了些东西，也有些手段。
这次有了王直的家底，他的实力堪称跃升。他却不知道此次將面对的这群敌人，进步的速度更快。
毛海峰还以为淮扬依旧是他想像中那个一触即溃的柔弱水乡。
顾正远坐在客座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总理四地盐政的大员。
“顾兵宪如今手握两地兵备大权，真是简在帝心啊。”
鄢懋卿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盐台谬讚。下官不敢叨扰，实在是皇上有命，不敢不奉詔来向盐台討银，不知盐台是否收到旨意？”
鄢懋卿没有回答，顾兵宪都上门来了，自己回答没收到还有用吗？
顾正远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逼视过去，“陛下对盐台属望甚殷，漕运、盐政皆是国家命脉，我们可不能辜负圣恩吶！”
鄢懋卿眉头一皱，这顾峻怎么和胡宗宪一样烦人，动不动就是这些空口大话。
皇上已经明旨让他拨款，可拨多少不是他说了算。圣旨很明確——“擬好来奏”。
“说吧，你们兵备道需要多少？”鄢懋卿冷冰冰地问道。
他打定主意，不管顾正远要多少，必须先砍他一半，让他知道盐运司可不是兵备道这种职司可比擬的。
顾正远笑著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十万两？你疯了！不行，连著修寨筑堡我最多只能给你拨二十万两，一分都不会多了。”
顾正远惊了，他的五根手指每根代表著一万两，可人家盐台的一个手指竟然代表著十万两。
盐运司真是有钱！
同样一根手指头，在鄢懋卿眼里就是要粗些。
兵宪强忍著幸福的眩晕，淡淡回应:“盐台，这不是我要，是陛下要，我们兵备道穷啊，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倭寇？”
鄢懋卿恨恨地看著顾正远，“二十五万两，但是筑堡筑寨之事，必须兵备道全权负责。我盐运司不善杀伐，做不了这些筑城之事。”
“三十万两！”顾兵宪乾脆狮子大开口。
鄢懋卿摇摇头，两淮盐课银一年也不过六十万两，四地加起来才堪堪百万。
二十五万两分到两淮、两浙、长芦和河东头上，尚可接受，对皇上也好交代。
再多，他充实內帑、孝敬阁老的银子就不够了。
要是二十五万两还抵御不了倭寇，那就不是他鄢懋卿的问题，而是胡宗宪和顾峻欺君！
拿到二十五万两的承诺，顾兵宪竟然颇为遗憾。
可他出发前明明只想要五万两，再买些佛郎机銃运过来补充海防而已。
刚一回到淮安府的顾正远立刻找来娄宇。
“快，娄將军，你立刻出发，到太仓找李观月，还去广东海防道。这次给我可劲买，佛郎机人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要轰死这群倭寇！银子照例，一到我就派人送给你。记住，要快！”
“兵宪，佛郎机人那儿存货也不多。而且，如今闽粤战事吃紧，恐怕……”
“有多少买多少，要是有其他火器，只要效果好的，都可以买。对了，要是佛郎机人愿意派工匠来，重金聘请！”
“是！”
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当然，大炮也是明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鄢懋卿虽然贪，但是手段雷厉风行。一个月后，允准的圣旨刚到达扬州府，他立刻派人押了第一批十万两到淮安府。
顾兵宪內心有点感动，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盐台了。
他却不知道，鄢懋卿也很感动。他已经想通了，只要把钱送出去，风险便隨之转移。
贏了一起狂，输了却有胡宗宪和顾峻扛。
说到底，这还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
而且，花的也不是他的小金库，赶紧把这尊瘟神请走才是正事。
难怪严阁老並没有阻拦此事，反而对他申斥一番，看来还是自己修行不够，要向阁老多学习。
……
银两一旦到位，江北大地瞬间沸腾。
淮扬府境內，星罗棋布的盐滩和灶舍旁，一座座像模像样的堡寨拔地而起，將原本鬆散的盐场连成了一张巨大的防御网。
为了节省成本，豪横的顾兵宪直接买了几个小型民间砖瓦厂，把工匠和设备全部整合一处，专门给盐场烧制砖瓦。
这些堡寨不求多么坚不可破，只要能挡上一阵，起到层层阻滯作用，对淮扬大局便是很大的作用了。
哪怕最终破寨，盐工也能凭藉堡寨地利，以备用的狼筅和长枪与之周旋一二，既可自保，也能爭取时间等待援军。
等待毛海峰的这么长时间，顾兵宪的太仓兵工厂可没閒著。
正在此时，这些狼筅、长枪和鏜鈀从太仓新鲜出炉，正源源不断地运抵淮扬。
顾正远几乎武装了淮扬境內的所有盐场。
寒意渐浓，朔风乍起。
转眼已至深秋，靖海军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淮扬府，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小小的盐场摇身一变，似乎披上了铁甲。整个海防线串连成线，仿佛一把覆满白雪的宝剑，只等待吹雪杀敌的那一刻。
……
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冬漕快开始了。
那个对大明漕船上银餉垂涎三尺的人，也终於“如约”到达了海上。
白露横江，海风渐肃。
黄海的波涛褪去了往日的轻柔，裹挟著彻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机，疯狂地拍打著淮扬海岸。
黑云压城城欲摧。
海平面的尽头，数百艘大大小小舰船上的黑色桅杆如一片移动的幽暗森林，遮天蔽日地向著海岸压迫而来。
毛海峰，这位继承了王直全部家底与野心的海寇新头目，倾尽了他的所有，足足募起近两万精锐。
战船连云，誓要咬断大明朝的漕盐命脉！
“鸣角！点烽火！”
茅花墩的最高处，顾正远披坚执锐，目光冷峻地注视著那片涌动的黑潮。隨著他一声令下，沿海数十个新建的瞭望墩依次点燃了烽火。
浓烟在风中歪歪扭扭，却不妨碍警报瞬间传递到整个江北大地。
淮扬府境內的所有盐场全部进入待命状態，入海口的铁索静静埋伏在水面下，刚刚紧急运抵的佛郎机銃调转漆黑的炮口，瞄准海面，静静地等待著它的猎物。
而一片滩涂地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
毛海峰確实跟王直学了些东西，也有些手段。
这次有了王直的家底，他的实力堪称跃升。他却不知道此次將面对的这群敌人，进步的速度更快。
毛海峰还以为淮扬依旧是他想像中那个一触即溃的柔弱水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