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远正准备返回太仓时,又一群不速之客造访总督行辕。
    福建巡按御史庞尚鹏!
    户科左给事中罗嘉宾!
    这两位正是眾多弹劾胡宗宪的言官之二。
    老道长这是派了个专案组下来,还是中央纪检和地方纪检联合执法来了。
    “胡督府,我二人奉陛下之命前来查勘,望督府同心协济,勿负圣恩。”
    辕门口,胡宗宪带著眾人在此迎候,表面上和和气气,口中满是愿意配合的政治承诺。
    但徐渭等人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查勘?你这是来找事!
    倭患刚平,这群人就急著跳脚,生怕这位东南大员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可顾正远不这么想。
    这是救胡宗宪的“大恩人”来了……
    庞尚鹏!
    顾正远当然知道他,关於张居正改革的书,没有一本不提到他的。
    说到“一条鞭法”,就不能绕过庞尚鹏。
    正是他在浙江率先推行,取得成效后才经由张居正推广全国。
    顾正远捋了捋自己的记忆……
    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后,被多次弹劾,最致命的就是严世蕃被斩后的那一次。
    这个时间节点,庞尚鹏的弹劾显然只是暴风骤雨前的开胃小菜。
    这次率队前来,只能算一次不大不小的敲打,至多也就是对胡总督发起总攻前的號角。
    既然如此,便不能再拖下去了,还是让胡总督倒在这次弹劾里吧。
    偽装成一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政治事件。
    反正现下除了顾正远,没有人会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胡宗宪有什么样的结局。
    庞尚鹏算不上清流之人,有点耿直,也很有能力,是张居正赏识拔擢的能臣,却又有著死守纲常的迂腐。
    因为在夺情事件中选择站在老张的对立面,被一脚踢回老家去了。
    “按院留步……”
    刚刚安排好宿地,顾正远就在门口一把拉住庞尚鹏。
    庞尚鹏转过头疑惑地盯著这位不速之客。
    “在下浙江提刑按察司副使、奉旨整飭苏松、淮扬兵备道,顾峻。”
    听得此言,庞尚鹏才转过身来还了一礼,“原来是顾兵宪,不知有何指教?”
    “按院是来查勘胡督府什么罪名?”顾正远离庞尚鹏越来越近,搞得他一阵蹙眉。
    “兵宪是督府部下,容在下不便相告。”
    “按院误会,我也要弹劾督府。”顾正远拉住他小声低语。
    可庞尚鹏又不傻,双眼微眯,定定看著顾正远,仿佛在说:演!接著演!
    巡按御史果然都是人精,不好骗。
    “兵宪若是要弹劾,上疏便是,我们自按旨意行事。”
    顾正远嘆了口气,语气甚是哀怨,“按院不知,我靖海军奉旨剿倭,可胡总督剋扣我军粮餉,眾论汹汹。按院代天子巡狩,定要给我们这些前线將士做主啊。”
    庞尚鹏还是不信,客套几句,便找个由头逃离了顾兵宪就差声泪俱下的“诉苦”。
    眼看庞尚鹏油盐不进,顾正远赶紧又找到徐渭。
    徐渭正准备出门,一句话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顾正远,然后就匆匆赶赴总督的议事大堂。
    眾人要商议如何针对这次查勘!
    可惜,顾正远不在此列,被拦在门外。直到一个时辰后,眾人纷纷散去,胡宗宪才命人请他进去。
    此时的议事大堂里,只剩胡宗宪和徐渭两人。
    看样子,徐渭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如实向胡宗宪交代了。
    顾正远倒没指望徐渭替他保密,只是希望他这个首席幕僚能和他站在一起劝动胡宗宪。
    “正远,坐吧,看来这件事不解决,你是不准备回太仓了。”
    胡宗宪苦笑一声。
    “我怕回了太仓,就再也见不到督府了。”
    顾正远语出惊人,却也是胡宗宪和徐渭都能想像到的结局。
    数月间,他们就再也见不到赵文华,想来也很快就见不到杨顺了。
    “唉,辞官归隱固然能远离这个党同伐异的漩涡,可东南大局万一再起反覆,这百万生灵如之奈何?要是朝廷再派一个赵文华这样的人,万顷汪洋恐怕又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胡宗宪的声音夹带著浓重的倦意,连开口都耗尽心力。
    这次朝廷的查勘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號,预示著皇上对胡宗宪的信任开始动摇。
    倭患逐渐平息,或许在朝廷眼里,胡宗宪也没那么重要了。
    “督府,倭寇不会再来了,剩下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海贼,只要按照我们昨天的规划目標稳步推进,再有俞大猷、戚继光几位將军,海防定然无虞。若督府还是放心不下,只要上疏呈请裁撤掉浙直总督,再推荐谭纶出任福建巡抚,召回曹邦辅仍任应天巡抚,兵部职方司郎中唐顺之可破格拔擢浙江巡抚,李遂仍任凤阳巡抚,有这几个人在,东南足可海晏河清。”
    胡宗宪低著头一言不发,兀自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正远倒是眼光毒辣,这几位確实都是难得的柱石之臣。若真能如你所说,便是朝廷裁撤了浙直总督之位,东南亦可无忧。”
    “那就请总督上疏辞官!”
    “哪有这么容易?浙直总督不是我胡宗宪的职官,而是严阁老的职官。严阁老怎么会把这个东南核心拱手於人呢?他已经损失了三位大员,说什么也不会再放手的。要是我真的敢隨意把这个关键职位私自让出,严阁老必然不会放过我。你们以为,赵文华真的是自杀吗?届时,我就算回到龙川老家,恐怕也只会白白连累绩溪的父老乡亲。”
    此话说完,胡宗宪已是眼角氤氳。
    他不是个怕死的人,否则也不会自杀在詔狱。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他放心不下的是苦心孤诣的东南大局,放心不下覆巢之下可能受其牵连的故乡百姓。
    “这庞尚鹏不是来帮督府了吗?”顾正远邪魅一笑。
    心有戚戚的胡宗宪和徐渭瞬间都有点摸不著头脑。
    要说庞尚鹏是来要胡宗宪的命,诚然有些夸张。但让他吃些苦头则理所固然。
    “原本我是想自己上疏,弹劾督府,造成口实。可现在庞尚鹏代表皇上和朝廷来了,效果比我上疏更好。严阁老现在还不会对督府下手,徐阁老也还没有找到合適机会。而庞尚鹏此人既不是清流,也不是严党,我素来听闻此人性情耿直、行事激进。”
    这样的人,能力很强。
    但这样的人,也最容易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