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尚鹏专案组回京復命了,带著对东南诸將的弹劾与勘察报告。
    徐渭和顾正远则长长舒了口气。
    计划的第一步还是比较成功的。
    只要这份报告送到御案之前,皇上和徐阁老的由头就有了。
    至於严阁老,只能看胡总督自己。
    从胡宗宪的態度看来,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也是,虽然胡宗宪在严党的地位比不上鄢懋卿这样的白手套,但作为东南大员,內部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也知道不少。
    相比顾正远胡乱抓几个东南世家激將严阁老,胡宗宪更知道如何拿捏既不让严阁老下杀心,又能让严党彻底放弃他。
    毕竟是老狐狸了,一旦决心去做,便精明得很。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
    胡总督一病不起。
    顾正远狐疑地看了看总督的面色,看著不像装的,但在这个时候实在令人怀疑。
    总督为了急流勇退,实在牺牲不小。
    徐渭连忙帮胡总督擬了一道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向朝廷请辞。
    京师又捲起一阵惊涛骇浪。
    “老师,胡宗宪这是想走?”
    徐阶刚从內阁回来,就把今天西苑交锋的情况大致讲给张居正听。
    听完徐阶的话,他心下明了,这是东南博弈进入白热化了。
    徐阶笑了笑,“真是只老狐狸……既然他想走,就成全他吧,要真斗起来,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严嵩、严世蕃这父子二人,可全指望著胡宗宪坐镇东南,帮他们遮风挡雨呢!”
    “可惜了,东南抗倭大局刚刚好转,若是再有几年……”
    徐阶却是摇了摇头,“再过几年,不知还要死几个杨继盛、几个沈炼!”
    张居正沉默不语,朝堂斗爭的残酷,他从刚刚踏入翰林院的时候就知道了。
    十年前,不是什么尚书侍郎,也不是什么科道言官,而是首辅夏言被押上了断头台!
    严嵩的手段从那时起便让整个朝野不寒而慄。
    张居正闭眼长嘆一声,“这样也好,留待有用之身……”
    徐阶笑了笑,他的这位弟子沉稳渊重,对政治棋局也很敏感,只是还不够狠。
    对不该用的人坚决不能用,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胡宗宪確实是个难得的帅才,但既然他选择依附严嵩,得了严嵩给他提供的便利和好处,严党所犯之罪,便合该有他一份。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倒行逆施有代价,保全大局也有代价。
    不会因为他胡宗宪在东南乾的是抗倭的功绩,老天就大发怜悯之心,给他广开方便之门。
    如果这样,杨继盛就不该死,沈炼也不该死。
    “老师,皇上会允准他辞官吗?东南毕竟还不安定。”
    “这就是胡宗宪的聪明之处了,他刚刚上了请功的摺子,內阁还没擬好意见,就又上一疏称久战成疾。而陛下……偏偏希望裁撤掉这个浙直总督,权力太大了,比北边的总督都要大许多,就算不准他辞官,也会给他个荣职。至於严阁老那边,胡宗宪或许自有办法,但是还不够,就让我们来帮他一把。”
    徐阶的话戛然而止,然后直直地盯著张居正道:“叔大,记住,身在揆席,便身不由己。有时候要不择手段地去达成目的,严阁老既然捨不得,那我们只能付出点代价逼他弃子。”
    “老师的意思是……围魏救赵?”
    徐阶思索一番,接著走出门外向僕人轻喝一声:“叫吴时来、张翀、董传策三人过来!”
    吴时来是刑科给事中,张翀和董传策两人是刑部主事。
    而此时,刑部尚书刚刚换人,刑部重回徐阁老掌握之中。
    这几年,两派斗爭愈加激烈,先后折损的六部大员不少。
    吏部尚书李默,死!
    工部尚书赵文华,死!
    吏部尚书万鏜,革职为民!
    兵部尚书许论,革职为民!
    两派斗法之余,被无故牵连者亦不在少数。
    但这恰恰是严党的昏招,许多从不结党的实务派、中间派都被严党当做清流打压。
    於是,反严的清流越来越多,倒严的手段也越来越雷厉。
    严阁老看似政治斗爭经验很丰富,但总是把目光放在那一个人身上。
    四海政教,悉稟圣裁。
    万机庶务,咸决宸衷。
    他忘了,帝座之下,还有成千上百名文官。
    严嵩老迈昏聵了,他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更不明白如何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如何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於是,千夫所指,四面楚歌。
    最后竟还寄希望於嘉靖保他,完全没有一点背锅侠的觉悟。
    养揆千日,用在一时。
    眾怨沸腾之时,只要將这个老东西一脚踢出,陛下自然又是臣子们心中的圣明君主。
    徐阶比严嵩看得明白。
    如今,终於到了严嵩燃烧他最大价值的时候。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这个內阁首辅的错,必须进行彻底的清算,来成就陛下无上的圣明。
    “师相、翰林!”
    吴时来三人匆匆赶到徐阶宅院里,还未及多说一句话,徐阶就向他们发布了一个爆炸性的任务。
    “坐吧,你们三人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徐阁老这是何意,嘉靖三十二年正是阁老主持会试,这总不会忘了吧?
    “我三人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正是恩相主持会试那一年。”
    徐阶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进入官场的两年前,沈炼上疏弹劾严阁老。你们入朝的同一年,杨继盛上疏弹劾严阁老。又两年后,杨继盛被斩。再两年后,沈炼被杨顺所害。不知道严党还有几个两年?不知道又有多少忠臣被戮?”
    三人闻言,都听出了徐阶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都渴望著留名青史、建功立业。
    杨继盛、沈炼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
    “椒山自有胆,何用蚺蛇为?”
    “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
    公卿无言,微官赴死,正是士人风骨!
    “恩相不必多言,此事自交给我三人,必不负恩相嘱託!”
    一句话没有多说,三人便已匆匆告辞。
    徐阶起身相送,出了宅门,他站在料峭春寒里默默看著三人远去的身影。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