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一愣。
    “不是说太僕寺卿吗?”
    “是我建议的,他不是进士,登高恐怕要跌重。而且陛下……”
    徐阶说到这里,不由嘆了口气。
    “摆明了是想把他拉进这个棋局,用他来收拾严阁老,也用他来收拾我。你看陆都督,明哲保身,用儿女亲家的方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投机之徒,让陛下不好用他再去做什么敲打我和严阁老的事情。”
    张居正微微一笑,“陆都督是篤定了严阁老和老师都不敢不结这个儿女亲家。”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这样陛下才不会怀疑他结党营私。脏活有的是人去做,可他陆都督是兴王府旧人、从龙之臣,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去博取陛下信任。他要做的,就是不偏不倚、永远站在陛下的殿门前。”
    张居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復又摇了摇头。
    “叔大想到了何事?”徐阶倒也没有介意,难得听到自己这位弟子笑得如此开心。
    “学生只是想,不知道陆都督还有没有待嫁的女儿?我那位贤弟顾峻已然二十多岁,尚未婚配。”
    徐阶一愣,隨即也笑了笑,“你倒是上心。”
    “顾公早去,如今他上无父母,下无子嗣。我身受顾公託孤之重,不敢不多想一点。”
    “也难为你了。”
    徐阶自然了解张居正为人,正是因为他在私事上重情义、在公事上讲规矩,这才格外看中他。
    翰林院里的天才,如天上繁星。
    可敢於放下身段,钻研那些“无用之用”学问的人太少。
    ……
    浙江,杭州。
    胡总督终於不用住在定海的行辕,而是搬回了杭州的总督府。
    他的病看起来並没有好转,身形容貌依然很憔悴,可却没有办法。
    今天圣旨到达,他必须出城迎接。
    多番谋划,就看今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邇来倭患凭陵,流突东南,焚庐掠野,荼毒吏民,朕每一念及,惻然伤心。
    宗宪夙抱才略,特简总督浙直等处军务,仰体朕心,悉心经画,选將练兵,剿抚兼施。数载之间,妖氛扫荡,东南始安,居功实多焉。兹进兵部尚书衔,加太子太保,以酬帷幄之勛,增勛鼎之望。念尔久在戎行,积劳成疾,朕心实不忍,特准因病致仕,给驛还乡。
    浙直总督一缺,本因倭患暂设。今海氛已靖,地方寧謐,著即裁汰,所有原辖军务、粮餉、吏治诸务,悉归浙江、南直隶各该巡抚、巡按暨布、按二司分理,以復旧制。
    浙江提刑按察司副使顾峻,蒞事勇毅,赞画机戎,素有军劳。改大理寺左少卿,速速赴京,毋得稽延。
    ……”
    顾正远看出来了,最大的贏家既不是严嵩,也不是徐阶,是这位陛下。
    严党狠狠地敲打了,徐阶试探的三颗棋子一把甩出了棋盘,浙直总督也毫不费劲就裁撤了。
    他们斗来斗去,好像是动物园大乱斗,博得这唯一观眾捧腹大笑。
    虽然福建巡按御史庞尚鹏的查勘没有影响胡宗宪,但城门失火,往往殃及池鱼。
    最倒霉的两条鱼自然就是应天巡抚赵忻和福建巡抚阮鶚了,赵忻降两级外放閒职,阮鶚革职为民。
    可惜,新任的三位巡抚没有一个是胡宗宪推荐的。
    曹邦辅並没有被起用,谭纶也只是平调浙江提刑按察司海防副使。
    这次东南重新洗牌对两位阁老而言是大好的机会,三省抚臣都是重中之重,他们绝无放弃的可能。
    这种充满著勃勃生机的东南博弈,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而顾正远正如预料中一样,被薅到京城。
    只是他没想到老道长竟然给了他一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再一次巧妙地专业对口了。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掌司法覆核。
    这是要自己去审案子?顾正远很怀疑老道长的动机。
    明代的三法司,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覆核,都察院负责纠察。
    三家分工,但实则三家都是摆设。
    大案要案都是老道长派锦衣卫来拿人,不讲理,也不讲法。
    ……
    顾正远要走了,走之前单独上疏,请求將靖海军改由戚继光节制。
    他既然已经改任大理寺少卿,老道长自然无有不准。
    同时,李时珍被授太医院院判,先行回了蘄州探亲,然后再进京。东璧先生算是被顾正远耽误了好几年,不然人家在楚王府再呆一年,直接就能进京上任院判。
    好在几年军营实践,他的积累更加丰厚。
    归有光则一心要走科举正途,婉拒了顾正远的好意。顾正远没有强求,他知道归有光最终是中了进士的,震川先生已经一把年纪,想来也快了。
    林川等人也相应授了卫所官职。
    苏州府,太仓州,刘家港。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这几年,从苏州府到崑山县、太仓州、再到松江府,一路征战,不曾相负,能和你们一起作战,我顾峻此生无悔!”
    “兵宪,林川亦无悔!”
    顾峻扫视著来送別的教习和营官,朗声道:“莫要懈怠,好生练兵习武。如今我大明边患频仍,將来或许还有並肩作战的机会!无论是海疆还是边塞,无论是南军还是北军,荣辱共,死生同!”
    顾正远登上行舟,没有再回头。
    即使在战场上练出一颗冷漠无情的心臟,亦害怕听到眾人喉间反覆滚动却又怎么也说不出的话。
    南直隶吹起习习南风,浪头轻拍,似在呜咽。
    靖海军的旗帜忽而舒展开来,在温柔的风中轻轻飘动。
    待得小舟稍稍远去,他才敢回头一瞥,可岸上还是那些人,动也没动,只是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南直隶,苏松、常镇、徽寧、淮扬,市井灰灭,桑畴荡然。千年文墨,百年承平,一旦烽烟骤起,却能临难不屈、慨然肃起。
    小舟越来越远,远到马上就要出了南直隶的地界。
    风吹过,河水轻轻地拍打在船边。
    如五百年前,如五百年后。
    顾正远用手轻轻舀起,就这样灌入口中。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