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义的驻地选在河间郡北线的一处废弃庄子里。
    庄子不大,破旧,土墙塌了几处,用木柵栏凑合堵上,营火烧得稀稀拉拉,隔老远就能闻见潮湿的柴烟气。
    苏定方带人在一里外的树丛里趴了半个时辰,把里面的动静摸清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对身后的人说了一个字。
    “冲吧,不过是个草寇。”
    没有鼓,没有號,一千人从三个方向压进去。
    头一轮把柵栏撞开,后面的人跟上,火把扔进去两支,木柵栏著了,火光一亮,把里面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
    格义的人完全没有准备,从睡梦里被惊起来,抓兵器的,光著脚乱跑的,喊了两声“有埋伏”又不知道往哪里跑的,乱成一团。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驻地平了。
    斩首两百余,俘虏四五百,其余的散了,往野地里跑,夜里追不上,苏定方让人收拾战场,自己走到那个最大的屋子门口,推开门,进去看了一圈,出来,问俘虏里领头的那个:
    “格义人呢?”
    那人把脑袋垂下去,“不知道。”
    苏定方看了他片刻,转身,叫来一个副將,“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问一遍,格义从哪里走的。”
    问了半个时辰,问出来了。
    北面的土墙有一段挨著一条旧河沟,平日水浅,枯水季节几乎可以趟过去,那段墙修得最薄,格义在庄子里住了多久,就把那条路留了多久。
    苏定方站在那段河沟边上,拿著火把往北边照了照,水面上有新鲜的泥脚印,宽窄深浅各异,不超过十个人。
    他把火把收回来,没有犹豫,“带一百人,跟我走。”
    部曲愣了一下,“咱就一百人?”
    “追人,又不是打仗。”苏定方已经迈过了河沟,“其余人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追了一夜。
    格义的脚印时断时续,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又拐进野地,绕了两个圈,但走得急,走得慌,踩过的草没有压平,折过的树枝还掛著,不难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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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天亮的时候,苏定方看见了界碑。
    一块青石,半截埋在地里,上面的字风吹雨打了多少年,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涿郡。
    他停在界碑前,往前看了一眼,格义的脚印过了这块石头,继续往北去了,清晰得像是有人专门画出来的线。
    苏定方在界碑前站了片刻,然后跨了过去。
    追进涿郡地界大约二十里,在一处小镇的外围,苏定方的人把格义的踪跡追上了。
    此刻,格义和他那几个亲信正在镇口的井边喝水。
    听见马蹄声,转过头,认出了追来的人,也不说话,拔腿就往镇子里跑。
    苏定方拍马跟上。
    跑进镇子,拐了两条街,忽然前面多了人。
    不是格义的人,是一列队伍,甲整,旗立。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著个將领,体型高挑,鼻樑高,下頜有短须,腰背挺直,手搭在马背上,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那將领看见苏定方这一百人衝进来,把眉毛抬了一下,往旁边一偏,格义和他那几个亲信正好夹在两队人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跑,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那將领把格义扫了一眼,重新把目光落到苏定方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谁的兵?”
    “信都来的。”苏定方在马背上坐稳,打量著对面,“敢问將军是?”
    “罗艺。”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但那个平本身带著一股分量,是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名字就够了的人说话的方式。
    苏定方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没有表情变化,“罗將军,在下追的是叛贼格义,误入涿郡地界,並非有意冒犯。”
    罗艺把格义看了一眼,“叛贼?”
    格义在旁边立刻开口,声音急,“將军,他们是乱匪,一路从河间郡追来,在下是朝廷……”
    “闭嘴。”罗艺瞥了他一眼,格义把嘴闭上了。
    罗艺重新把目光移向苏定方,“信都,是高履行的地盘?”
    “是。”
    “高履行,如今是什么身份?”
    罗艺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询问,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划一条线,试著看对面的人怎么站。
    苏定方没有绕,“乱世里的好人。”
    “乱世?”罗艺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翘,“那本將军,如今是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你追进朝廷地界来,不管追的是谁,这个理,讲不过去。”
    苏定方在马背上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带的是一百人,对面的兵散开来,把这条街道两侧全站满了,少说也是五六百,更后面还有没全进来的,旗帜的影子在街口一排,一眼看不到头。
    打,打不过。
    讲理,没有道理可讲。
    他確实越了界。
    苏定方把韁绳收了收,在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將军说的是,是在下冒失了。”
    他说完,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示意,一百人在那条窄街里慢慢调转了方向,没有急,也没有乱,一步一步往来路退。
    退出镇口之前,苏定方回头看了一眼。
    罗艺还在原地,坐在马背上,背脊笔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眼神看著他们退走。
    脸上既没有胜者的得意,也没有放人的客气,就是那样看著,看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格义站在罗艺旁边,脸上涌起一层劫后余生的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什么话。
    回到信都郡,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后。
    苏定方进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没有减,说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等高履行开口。
    高履行在那里坐著,把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停住,抬起头,“罗艺把格义留下来了?”
    “留下了。那个人,怕是暂时死不了。”
    “无妨。”高履行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平,眼神却动了一下。
    苏定方注意到了他这个眼神,没有问,等著。
    高履行站起来,走到那张舆图前,把涿郡的位置找到,手指落上去,停了片刻,“罗艺这个人,在涿郡待多少年了?”
    “我记得,从仁寿年间便在了。”
    “涿郡的兵是他自己练的,粮是他自己筹的,地方的官他说了算,朝廷给他个名头,他给朝廷守著这片北边的门。”
    “他现在还顶著朝廷的旗帜,但涿郡是谁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定方把这话听进去,“你是说?”
    “我是说,他把格义留下来,未必是因为朝廷的旗帜。”
    高履行把手从舆图上移开,转过身来,“他留下格义,是因为我们的人追进了他的地盘,他要让我们知道,涿郡是他说了算的地方。”
    苏定方沉默了一下,“这是在立规矩。“
    “是在立规矩。”高履行点头,“但规矩是可以谈的。”
    他重新走回来,在椅子里坐下,把那张舆图对摺,压在案上。
    “我们追格义追进了涿郡,这是我们的不对,但也是我们的由头。总要有个由头,才好登门去谈。”
    苏定方把他这句话过了一遍,抬起头,“你打算去涿郡。”
    “得有人去啊。”高履行点头,“格义的事,是个引子。带著这个由头进涿郡,上门去见罗艺,先把这个不对的地方认了,再谈別的。”
    “罗艺这个人不好谈。”苏定方说,“我见过他一面,这个人,有主意,不容易被人捏住。”
    “不容易捏住的人,才值得谈。”高履行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容易捏住的,早就被朝廷捏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更何况,想要北上控制地盘,涿郡,便是必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