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长眯著眼,用手挡开额前的雨水,死死的盯著远处高坡上那座突兀的建筑。
    它不是本地常见的茅草屋或土坯房,而是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半成品,在这片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走,上去看看。”
    李局长下令。
    救援队踩著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坡上爬。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雨水冲刷出的泥槽,湿滑难行。
    越靠近,那座建筑的轮廓就越清晰。
    赵秘书的眼珠子越瞪越大,他忽然抓住李局长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局长,你看那水泥,还有那些露出来的钢筋头。”
    “是高標號的,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咱们批给陈风的那三吨水泥和一吨螺纹钢。”
    话音未落,李局长也看清楚了,就是那一批货。
    他胸口一股火差点窜上来,批给陈风的救命物资,怎么会用在了这里?
    他们终於爬上高坡。
    只见那半成品的房子门口,陈风正靠墙坐著,左臂用布条简易的吊著,脸色苍白。
    但他没有半分狼狈。
    他身前,一口大锅正冒著热气,翟小红在往几个粗瓷碗里分发著什么。
    陈兴手持柴刀,冷冷的盯著坡下那些倖存的村民。
    陈风面前的地上,摆著几个打开的麻袋,里面是雪白的大米和青盐。
    他指挥著灾后的物资分配。
    “大嫂,盐水给孩子们先喝,补充体力。”
    “大哥,清点一下人数,看看还剩多少青壮。”
    衝上来的救援队队员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各种惨状,却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
    陈风不仅活著,还建起了一座避难所,甚至开始救济灾民了?
    赵秘书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前,蹲下身急切的查看陈风的伤势。
    “小陈,你的伤,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严重。”
    李局长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到陈风的伤口和大米青盐,最后死死的钉在他平静的脸上。
    野人沟的经歷,紫油杜仲的事,还有陈风在医院不顾一切的举动,所有线索在他脑中飞快串联。
    最后,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荒唐的请求——三吨高標號水泥,一吨螺纹钢。
    不是为了倒卖。
    李局长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著眼前这座矗立在泥石流边缘的建筑,又看了看山下那片黑色的泥沼。
    他冒出一个念头,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他不是运气好,他是算准了这场天灾的降临。
    “陈风。”
    李局长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带著剧烈的颤抖。
    “你,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风抬起眼皮,看了看李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群满脸震撼的干部和战士。
    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
    “局长,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活法。”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脚下。
    “这雨一下半个月,云黑沉沉的往下压,鸟都不叫,是天要塌的徵兆。我那老屋靠著山沟,墙根早裂了,一下雨就渗黑水。我爹不信,我只能逼他们搬上来。”
    李局长还想再问,陈风却转了。
    “局长,现在说这些没用。”
    “路断了,你们的大部队和大型设备进不来。山下那些倖存的乡亲,没吃的,没喝的,淋了这么久的雨,很快就会生病。一旦爆发疫病,死的人会更多。”
    看著李局长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陈风继续说。
    “我这里,有提前囤积的八十斤青盐,可以配成盐水防止脱水。还有些大米和布匹,能暂时稳住人心。”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这座坚固的房子。
    “我这座房子,地基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足够坚固。地方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局长如果不嫌弃,就把这里当成临时的指挥部和物资中转站吧。我这房子,无偿借给公家使用。”
    赵秘书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刚经歷一场灭顶之灾后,这样一座能救命的房子,陈风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捐了出来?
    李局长深深的看著陈风,目光复杂。
    “好。”
    李局长胸膛剧烈的起伏,猛的一拍大腿。
    “好。陈风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和望江村受灾的百姓,谢谢你。”
    他大声宣布。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望江村抗灾救援临时指挥部。”
    他指著陈风,声音洪亮的对所有人宣布。
    “我任命,陈风同志为望江村灾后重建临时物资调度员。所有前期运抵的救援物资,由他统一登记,统一调配。”
    屋檐下,刘寡妇和陈老梗等人缩著身子瑟瑟发抖,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县里最大的官?
    刚才还和顏悦色的跟陈风说话?
    还让他当官?
    刘寡妇的嘴唇哆嗦著,想起了前几天自己还在老槐树下,嘲笑陈风买盐是疯了,搬石头是傻了。
    陈老梗更是浑身一软,又一股热流顺著裤管淌下。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还想衝进去抢那锅红糖水,而陈风那把猎叉,就钉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
    夜深了,雨势渐小。
    临时指挥部里,点起了几盏马灯。
    李局长和几个干部正在研究地图,商討如何儘快打通道路。
    陈风坐在角落,就著灯光,摊开了那个从旧货摊买来的牛皮纸本子。
    赵秘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端著一碗热水道了声谢,凑了过来。
    他本以为陈风在写什么东西,可当他看清本子上的內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没有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画出的规划图。
    图上清晰的標註著从县城到望江村的每一段路,哪一段是土路,哪一段是山路,甚至连落鹰嘴那样的塌方高发点,都用红圈重点標记。
    在图的旁边,是一系列清单和数据。
    灾后重建,预估需水泥五百吨,砖石三万方,钢筋一百吨……
    现有道路,卡车无法通行。需组织人力,分段运输。望江村至落鹰嘴,五公里山路,建议採用骡马或人力板车……
    废墟清理,需劳力一百人,工期预估两个月。
    可按方计酬……
    赵秘书看得头皮发麻,本子上的规划,详尽又冷酷。
    他看向陈风。
    陈风平静的开口。
    “赵秘书,路不通,县里的好东西运不进来。灾民们光等著救济,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一直等著別人救,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牵个头,把村里还活著的青壮年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运输队。我们不要救济粮,要靠自己的力气,帮县里承包这段路的建材运输和废墟清理工程。”
    “我们,要靠自己的手,挣钱,重建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