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一晃过去。
    张伟没有再掺和傻柱和许大茂那些嘴仗,
    这四合院里很多事,看著是几句閒话、几顿饭、几家人的脾气,
    实际上牵一髮而动全身。
    易中海为什么能说话有人听?
    不只是因为他是一大爷,也不只是因为他在轧钢厂有手艺,更因为他会经营人情。
    谁家困难,他能站出来说两句。
    谁家年轻人衝动,他能压一压。
    谁家需要帮衬,他也能顺手搭把手。
    可这种帮衬背后,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打算,张伟一时不敢说死。
    他只知道,贾家要是一直有人顶著的话,
    秦淮茹就不会那么早被逼到墙角,
    傻柱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贾东旭这个人活得稳,贾家就还有男人撑门面,院里很多关係就不会轻易倒向某一个人。
    当然,这可不是张伟凭空瞎想。
    他是从这些天的观察里看出来的。
    贾东旭脾气不算坏,至少在胡同口那天,还知道劝傻柱几句。
    一个能讲几分道理、愿意养家的人,总比院里多出一摊孤儿寡母的麻烦强。
    不过这些念头,张伟没跟任何人说。
    他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自己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位置坐稳。
    这三天里边,张伟每天到得早,走得不算晚。
    办公室那张旧办公桌上,帐本、票据、存根、算盘、印章、现金匣一样不少。
    孙桂芬原先还盯著他,怕这个年轻人手快心浮,
    后来见他每笔收支都先核凭证,再盖章登记,
    现金进出也当面点清,態度慢慢就变了。
    “张伟,你把昨天的粮票收支册拿来,我再看一眼。”
    “孙姐,在左边第二摞,已经按窗口分好了。”
    孙桂芬翻开一看,果然清楚。
    她嘴上没夸,只说了一句:“行,放这儿吧。”
    可周建民路过时,看见她那神情,心里已经有数。
    粮店这地方,不怕人年轻,就怕人不稳。
    张伟这几天不多嘴、不偷懒,帐目也越来越顺手,是个能担当的人。
    到了第四天中午,前厅忙过一阵,
    张伟把上午的现金流水、粮票存根和库存凭证都核完,
    又把问题单据夹进帐册里,才终於鬆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周建民前两天说的建军节联欢会。
    这事不能隨便糊弄。
    区里各单位都要出节目,粮店虽然不是什么大单位,但真要上台,也不能丟人。
    唱什么呢?
    《歌唱祖国》稳妥,大气;
    《社会主义好》也合適,热闹;
    《咱们工人有力量》更贴近劳动场面,只是粮店不是工厂,唱起来稍微差点意思。
    《我的祖国》旋律好,可一个人唱,要求也不低。
    张伟想了想,觉得可以准备两个方案。
    一个是独唱《歌唱祖国》,稳,不容易出错。
    另一个是把《咱们工人有力量》的精神拿来,
    做个简短朗诵,前面讲粮店职工保供应、守纪律,后面接合唱。
    这样既积极,也贴合单位。
    不过他没在上班时间多琢磨。
    午休一过,张伟立刻收起草纸,继续对帐。
    他心里清楚,节目是锦上添花,本职工作才是立身根本。
    一个出纳要是帐都弄不清,唱得再响也没用。
    这天下班后,张伟回到四合院,刚吃过晚饭,
    就听见张鸣在门口喊:“哥,公厕那边排队少了。”
    这年头院里没有自家厕所,谁家都得往外头公厕跑。
    夏天味儿重,晚饭后人又多,能赶上人少的时候,就算省心。
    张伟拿了手纸出了门。
    胡同里的公厕不大,墙皮有些剥落,门口点著一盏昏黄的灯。
    有风的话,还不停地摇著。
    有人端著搪瓷盆路过,有人捂著鼻子出来,
    嘴里还嘀咕:“这天一热,真受罪。”
    张伟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贾东旭扶著墙出来,脸色有点发白。
    “东旭哥。”
    贾东旭抬头,勉强笑了笑:“张伟啊,你也来了?”
    张伟看他额头有汗,顺口开了句玩笑:“东旭哥,你这是在车间干活累的,还是被傻柱气的?”
    贾东旭一听,也笑了。
    “傻柱那嘴,谁能天天跟他置气?我是车间最近任务紧,连著加了几天班,身上有点发虚。”
    张伟点点头,没有立刻说重话。
    两人站到一旁,避开进出的人。
    张伟说道:“轧钢厂活重,你可得顾著身体。
    现在粮食不宽裕,吃得跟不上,再硬扛,身体容易亏。”
    贾东旭嘆了口气:“谁不知道?可家里老小都指著我。
    不上工,粮本不会多给,工资也不会自己来。”
    这话实在。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家现在几口人,压力不轻吧?”
    “可不是。”贾东旭苦笑,“我妈年纪大,淮茹要看孩子,棒梗还小。小当也得人照看。家里吃喝拉撒,全是事。”
    他说到这儿,又压低了声音。
    “我妈还总念叨,说家里孩子少,趁著年轻,该再添一个。说多子多福,儿孙多了以后才有底气。”
    张伟没有急著反驳。
    在这个年代,贾张氏这种想法不稀奇。
    老一辈人很多都觉得孩子越多越好,尤其是男孩多,家里才不受欺负。
    可现在是什么年景?灾荒还没过去,粮食紧,工资紧,身体也紧。
    “东旭哥,我说句实在话,你別嫌我多嘴。”
    “你说。”
    “多子多福这话没错,可也得看时候。
    现在吃不饱,活又重,孩子一多,不只是你累,嫂子也累。
    大人身体垮了,孩子跟著受罪。”
    贾东旭沉默了。
    张伟继续说道:
    “你在车间乾的是重活,身子骨要是亏了,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
    嫂子天天操持家里,也不是铁打的。”
    “要我说,这两年先缓一缓,把身体养起来,把家里日子稳住。真想再添人口,也得等家里能喘口气。”
    贾东旭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这种话,在外头不好大声说。
    他压低声音道:“这事哪有那么容易。我妈那边不好说。”
    张伟说道:“不好说也得说。你是家里顶樑柱,有些话不能全让老人做主。
    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实在不懂,可以让嫂子找机会去妇幼保健站问问,怎么养身体,怎么缓一缓,別人比咱们懂。”
    贾东旭脸上有点尷尬。
    这年头男人谈这种事,总觉得不自在。
    可张伟说得不难听,也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句句都是为了家里过日子。
    贾东旭想起自己这几天在车间头晕,又想起秦淮茹晚上哄孩子时疲惫的脸,心里也动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
    张伟笑了笑:“我就是隨口说说。
    东旭哥,你自己心里有数。
    家里过日子不是给別人看的,得看锅里有多少粮,看大人有没有力气扛。”
    贾东旭点点头。
    “张伟,你年纪不大,话倒说得实在。”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嘛。”
    两人说到这里,公厕门口又来了人,张伟也不再多说。
    分別前,贾东旭忽然说道:“这话,我回去跟淮茹商量商量。”
    张伟点头:“商量著来,別吵。嫂子不容易。”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心里对张伟又多了几分好感。
    张伟没有直接掺和贾家的事,也没摆出教训人的架势。
    他只是把现实摊开说,让人自己琢磨。这样的话,反倒能听进去。
    贾东旭回到家时,贾张氏正坐在炕边纳鞋底,秦淮茹在收拾碗筷。棒梗已经困了,趴在一边打盹。
    “回来了?”秦淮茹看他脸色不太好,小声问,“是不是又累著了?”
    贾东旭坐下,缓了口气。
    “车间最近活重,没事。”
    贾张氏抬头道:“男人家干活,哪有不累的?你爹当年也这么过来的。”
    贾东旭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妈,有个事我想跟你和淮茹说说。”
    贾张氏手上动作一停:“什么事?”
    贾东旭斟酌著开口:“我想,这两年家里先別急著再添孩子了。”
    屋里一下安静。
    秦淮茹端碗的手顿住,眼神有些复杂。
    贾张氏先是一愣,隨即皱眉:
    “你说什么?不添孩子?咱贾家就棒梗一个男娃,
    哪够?多子多福,家里人丁旺,往后才不受欺负。”
    贾东旭耐著性子说道:
    “妈,我不是说以后不要。
    我是说先缓一缓。现在粮食紧,家里几个孩子已经够你和淮茹忙了。
    我在厂里也累,身体这阵子发虚。再添一个,咱家更难。”
    贾张氏不高兴了。
    “难?哪家不难?
    別人家能生,咱家怎么就不能生?
    孩子多了,长大都是帮手。你现在嫌累,等以后老了就知道孩子少的苦了。”
    贾东旭皱眉:“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
    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孩子生下来也跟著受罪。”
    秦淮茹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明白贾东旭的意思。
    她自己也怕。
    生孩子不是嘴上说说。
    怀著的时候吃不好,生完还要奶孩子、带孩子、做家务。
    婆婆只看人丁兴旺,可日子里的苦,很多都落在她身上。
    但这话她不能直接顶贾张氏。
    贾张氏看了她一眼:“淮茹,你说。你也不想给贾家添丁了?”
    秦淮茹听完脸一红,又有些为难。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东旭最近確实累,家里粮食也紧。
    要是能缓一缓,先把身体养好,也不是坏事。”
    贾张氏脸色更不好了。
    “你们俩这是商量好了?谁跟你们说什么了?”
    贾东旭心里一动,立刻摇头。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今天在厂里干活头晕,我就琢磨,家里不能再这么硬撑。”
    他没有提张伟。
    不是怕张伟担事,而是他知道自己母亲嘴快。
    要是让她知道张伟劝过,明天院里就能传出十个版本,到时候反倒害了人家。
    贾张氏將信將疑。
    “你师父不是说过吗?年轻人就得有奔头,家里热热闹闹才像样。你一大爷那是为你好。”
    贾东旭听到“师父”两个字,心里反而有点彆扭。
    易中海平时確实关心他,可那种关心,多半是让他好好干活、孝敬老人、照顾家里、別怕吃苦。
    话都对,却很少有人问他到底撑不撑得住。
    “妈,一大爷是好意,可日子是咱自己过。”贾东旭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坚定,“我身体要是垮了,谁养这个家?”
    这话一出,贾张氏也噎了一下。
    秦淮茹低著头,心里却轻轻颤了颤。
    她第一次觉得,贾东旭这话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
    屋里煤油灯晃了晃,棒梗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喊了声“妈”。
    秦淮茹看著孩子,
    又看向脸色疲惫的贾东旭,
    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知道,婆婆说多子多福有婆婆的道理,
    可眼下这日子,真不是多一张嘴那么简单。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更硬的话。
    贾东旭没有再逼,只说道:
    “这事不急,咱们慢慢商量。但我先把话放这儿,这两年,我是真想缓一缓。”
    秦淮茹站在灶边,手里的碗已经凉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
    可她的沉默,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完全顺从。
    而另一边,张伟回到自家屋里,正摊开一张草纸,写下建军节联欢会的节目备选。
    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公厕门口那几句话,已经在贾家掀起了第一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