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那场图书馆偶遇以后,张伟原本没把事情往深处想。
    他觉得王莉莉去图书馆查资料,他去图书馆看书,两人碰上了,说几句话,再顺路走一段,都很正常。
    可刘桂兰不这么想,张伟刚回家,把王莉莉在图书馆的事隨口一说,刘桂兰那时候手里的锅铲就停住了。
    ……
    第二天,张伟照常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街道宣传活动告一段落以后,他又回到了昔日的出纳桌前。
    孙桂芬看他坐得稳,嘴上还是不饶人。
    “前阵子又是演出又是表彰,我还以为你回来要飘两天。”
    张伟拨了两下算盘珠子,笑著回道:“可是帐本不认表彰啊。”
    孙桂芬点点头:“这话还像样。今天这几张前厅票据边角破了,你仔细看日期。唐秀兰那边忙,有时候收票收得急。”
    唐秀兰在外头听见,立刻喊:“孙姐,我可听见了!我收票再急,也没让张伟多补过一张。”
    张伟笑了笑,把票据压平。
    “唐姐收得挺清楚。”
    唐秀兰立刻得意:“听见没?张出纳都夸我了。”
    陈跃进从库房那边路过,笑道:
    “你们別光逗张伟。现在人家可是五好青年候选人,回头买了自行车,说不定走路都带铃响。”
    “哈哈哈……”
    高强从门口进来,脸一板:“陈跃进,库房盘点完了吗?”
    陈跃进立刻缩回去:“这就去。”
    粮店里笑声不大,却比前些日子更亲近了些。
    中午前,张伟把票据交清,又跟周建民匯报了街道最后一场演出的事。
    周建民听完,只说:
    “演出能配合,但不能影响工作。你这点把握得不错。
    还有,街道如果再找你和张晓,先让他们跟店里正式联繫,別自己私下乱答应。”
    “我明白。”
    “你现在被人看著,越是这样,越要按规矩来。”
    张伟点头。
    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到了下一个周日,张伟又去了图书馆。
    刘桂兰这回没拦。
    她只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窝头,又多看了他一眼。
    “別光顾著看书,中午记得吃。”
    张鸣在旁边挤眉弄眼:
    “哥,要是碰见莉莉姐,记得替我问好。”
    张晓立刻笑:
    “你跟莉莉姐熟吗?”
    “现在不熟,以后不就熟了?”
    刘桂兰一把揪住他耳朵:
    “你小子,是不是又欠收拾?”
    张鸣疼得直喊:
    “妈,我错了,我就是关心我哥的终身大事!”
    张伟直接出了门。
    前院,阎埠贵正蹲在门口修眼镜腿。
    看见张伟,他立刻扶了扶镜框。
    “张伟,又去图书馆?”
    “嗯。”
    “读书好啊。”
    阎埠贵笑眯眯地说道,
    “年轻人多读点书,以后前途大。对了,你那自行车票还没用吧?”
    张伟看了他一眼,笑道:
    “三大爷,您这话题转得比我算盘珠子还快啊。”
    阎埠贵脸不红:“我这不是关心嘛。买车是大事,別被人坑了。要不回头三大爷给你参谋参谋?”
    “真买的时候,一定请您看看。”
    张伟说得客气,人已经往院外走了。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这小子,话说得好听,就是不让人沾边。”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
    张伟这次没有再去硬啃《工程控制论》,
    而是找了几本和財务制度、粮食供应政策相关的资料。
    他很清楚,自己在粮店当出纳,
    想站得更稳,为了日后的长远发展,就不能只会算帐。
    票据怎么归档,现金怎么交接,粮本怎么核对,哪一样都得懂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拿铅笔一条一条记。
    没多久,一本书轻轻放到他对面。
    张伟抬头,看见王莉莉站在那里。
    “又碰见了。”
    王莉莉今天穿著一件浅蓝色衬衣,头髮比上回梳得更利落,手里抱著两本资料和一个笔记本。
    张伟笑道:“你也周日来?”
    “单位临时安排了个调研,我来查资料。”王莉莉坐下,声音放低,
    “听说你在粮店管票据和现金帐,平时是不是对这些制度类的书更感兴趣?”
    张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资料。
    “没办法,干什么就得学什么。出纳岗位看著就是收钱、记帐,真做起来,那可一张票都不能乱。”
    王莉莉点点头。
    “这话我能理解。我们写材料也一样,少一个词,意思就可能变。”
    王莉莉內心却暗暗道,
    唉,这木訥的人,就知道聊工作。
    张伟看见她手里的资料,问道:“你查什么?”
    王莉莉把笔记本摊开。
    “我们单位最近要做一份一线工人劳动保护和安全生產情况记录。
    不是大报告,就是青年干部下去看看情况,听听老工人的意见。
    我负责的方向跟车间安全有关,尤其是焊接、机修、搬运这些岗位。”
    张伟一听,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是想找轧钢厂的人问?”
    王莉莉轻轻点头:
    “红星轧钢厂是重点单位,可我们直接去厂里,工人未必愿意说实话。
    你父亲张建国同志在轧钢厂多年,应该了解一些实际情况。
    我本来想通过街道打听,后来想起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不方便也没关係。”
    张伟没有马上答应。
    王莉莉也没有催,只安静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张伟才说道:“我爸是老工人,说话谨慎。你要是真做安全生產调研,可以听听他的经验。但有些涉及厂里管理的话,他未必会说。”
    王莉莉立刻道:“我不是让他评价领导,也不是让他说谁的不是。
    就是想听一线实际问题,比如防护用具、通风、工件堆放、焊渣飞溅这些。
    能写进记录里的,就写。不能写的,我也不会乱写。”
    张伟看了她一眼。
    她这话说得明白,不像拿调研当幌子。
    “那行,今天如果你不急,我带你回院里问问我爸。他今天应该休息。”
    王莉莉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住。
    “会不会打扰?”
    “要是打扰,我妈会直接说的。哈哈哈……”
    王莉莉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又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
    王莉莉看见张伟旁边放著一本小说,问道:“你也看小说?”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是刚借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偶尔看,不能总看制度和帐本,人也得换口气啊。”
    王莉莉笑道:“这本书你喜欢?”
    “喜欢里面那股劲儿。”张伟说道,
    “人不是遇到难处就能躺下的。哪怕身上没什么,也得有点心气。”
    王莉莉轻轻敲了敲书页。
    “你说话倒不像背书。”
    “背书没用。”张伟把书合上,
    “日子真难的时候,能不能扛住才有用。”
    王莉莉看著他,眼神又认真了一些。
    她认识的青年里,有人会说漂亮话,有人爱显摆单位,有人拿著一本难书就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
    张伟不一样,他承认看不懂难书,也不拿演出和奖章说事。
    可真说到日子和责任,他反倒比很多人稳。
    快到中午,两人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
    王莉莉推著自行车,跟张伟並肩走。
    张伟看了一眼她的后轮:“车链没再掉吧?”
    王莉莉轻轻哼了一声:“你每次看见我,先看车啊?还是先看我?”
    此时,王莉莉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点不太妥当,两人同时尷尬了一会儿。
    张伟一愣:“呃,我就是顺眼看了一下。”
    王莉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髮,心里有点不服气。
    她今天特意把头髮梳整齐了,结果张伟先看了自行车。
    这个人真是……
    张伟没察觉,只继续说道:
    “上回后轴紧了,应该没大问题,你別骑太急就行。”
    王莉莉推著车,低头笑了笑。
    “知道了,张出纳。”
    二人很快来到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前院一向没有秘密。
    张伟刚带著王莉莉进门,
    阎埠贵就从屋里探出了头。
    他先看张伟,又看王莉莉,眼镜后头的眼睛一下亮了。
    “哟,张伟,带客人回来了?”
    张伟停下脚步,语气平稳地说。
    “三大爷,这是王莉莉同志,工业系统下属单位的青年干事。
    她做一线工人劳动保护调研,想找我爸了解点轧钢厂情况。”
    阎埠贵原本已经想歪了,
    听见“工业系统”“青年干事”,算盘立刻又换了方向。
    “原来是来办正事的啊,王同志年轻有为啊。”
    王莉莉大方地点头:“三大爷好。”
    阎埠贵笑得更热络了。
    “好好好,我们院里工人多,你要调研,找我们院算找对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盘算起阎解成。
    姑娘有文化,在工业系统工作,骑女式自行车,长得也大方。
    这条件,真不错。
    可惜是张伟带回来的。
    阎埠贵正想再多问两句,张伟已经接上话。
    “三大爷,姑娘是来办正事的,我先带她去见我爸,別耽误人家工作。”
    阎埠贵话到嘴边,被堵了回去,只能干笑。
    “对,对,正事要紧。”
    中院水池边,秦淮茹正在洗菜。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王莉莉跟张伟一前一后进来,眼神微微一动。
    “张伟,这是客人啊?”
    张伟点头:“王莉莉同志,来找我爸做个调研。”
    秦淮茹笑得很自然。
    “王同志好。张家这阵子客人不少,可见张伟有出息。”
    王莉莉客气道:“您好。”
    秦淮茹看著王莉莉的衣著和自行车,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家女同志。
    刘桂兰怕是要高兴了。
    果然,张伟刚进东厢房,刘桂兰一看王莉莉,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不过她很快稳住了自己內心的激动,连连说道,
    “莉莉来了?快进来坐。”
    王莉莉赶紧说道:
    “桂兰婶,打扰了。
    我今天是来做工作调研的,想向张叔了解点轧钢厂一线工人的劳动保护情况。”
    “什么打扰不打扰。”刘桂兰一边让座,一边冲张晓使眼色,
    “晓晓,倒水。”
    张晓一见王莉莉,也笑得不行。
    “莉莉姐,你坐这边。”
    刘桂兰原本想倒白水,手到糖罐边又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舀了半勺白糖进去。
    想了想,又多添了小半勺。
    张晓在旁边看见,偷偷抿嘴笑。
    刘桂兰瞪她一眼,压低声音:“笑什么?”
    张晓小声道:“妈,您今天糖放得真大方。”
    刘桂兰轻轻拍了她一下:“去把你爸叫来。”
    王莉莉接过糖水,双手捧著搪瓷缸。
    “谢谢桂兰婶。”
    刘桂兰看著她越看越满意。
    姑娘坐有坐相,说话也稳,不拿自己单位压人,喝水还知道双手接。
    这比院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强多了。
    张建国很快从北屋过来。
    他听说王莉莉要问轧钢厂安全生產,先是一愣。
    “我就是个普通工人,能说的不多。”
    王莉莉赶紧站起来。
    “张叔,我就是想听一线工人的实际经验。
    您不用说大话,也不用说厂里哪位领导好不好。
    比如平时车间里哪些地方容易出伤,防护用品够不够用,大家干活时最怕什么。”
    张建国听她这么说,心里稳了些。
    他坐下后,没有摆谱,也没有讲大道理,只慢慢说道:
    “要说安全,车间里最要紧的就是別图快。
    焊工那边,护目镜得戴。
    可有些年轻人嫌麻烦,点两下就眯著眼乾,时间长了眼睛受不了。
    防护手套也是,有时候破了还將就,焊渣一飞,烫一下就是泡。”
    王莉莉立刻低头记。
    “护目镜使用不规范,防护手套破损后仍继续使用。”
    张建国见她记得认真,话也多了些。
    “还有通风,焊接烟气大,门窗不开,闷得慌。
    夏天还好,冬天一冷,有些人不愿开窗,时间长了胸口不舒服。”
    王莉莉点头:“通风不足。”
    张建国继续道:“工件堆放也有讲究。
    大件小件乱堆,转身搬东西容易绊倒。
    还有地上焊渣、铁屑,清不及时,鞋底一滑,人就摔。”
    张伟坐在旁边听著,没插话。
    他能看出来,父亲平时话少,可这些都是多年干活攒出来的真经验。
    王莉莉一条条记下,越记越认真。
    “张叔,您说这些很有用。
    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实际多了。”
    张建国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隨口说说。”
    王莉莉抬头,语气很认真。
    “不是隨口说。
    您这些话能让我们知道,劳动保护不是贴几张標语就够了。
    护目镜、手套、通风、工件摆放,都得落到人身上。”
    张建国第一次被年轻干部这样认真对待,脸上有点发热。
    刘桂兰在旁边看著,心里也舒服。
    她知道张建国是老实工人,平时在厂里不爭不抢。
    今天有人认真记他说的话,她比谁都高兴。
    张晓坐在一旁托著腮,看看王莉莉,又看看张伟,越看越觉得两人说话挺合適。
    张鸣则从门口探头。
    “莉莉姐,你们单位还管焊渣啊?”
    刘桂兰立刻骂:“你懂什么?別打岔。”
    王莉莉却笑了,
    “管不管是一回事,知不知道问题又是一回事。有人把问题写出来,后面才可能有人重视。”
    张鸣听得似懂非懂,点头道:“那我以后考试不会的题,也写出来。”
    张伟看他:“誒,你还是先写会的题目。”
    屋里顿时笑起来。
    调研问了半个多钟头,王莉莉合上笔记本,郑重说道:
    “张叔,今天谢谢您。
    您说的这些,我会整理进去的。
    不会写您个人名字,只写一线工人意见。”
    张建国点点头:“这样好。”
    刘桂兰赶紧说道:“莉莉,中午留下吃饭吧。
    家里没啥好东西,糊糊窝头还是有的。”
    王莉莉有些不好意思:“桂兰婶,今天不麻烦了。我还得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
    刘桂兰嘴上惋惜:“那下回一定留下。”
    “下回一定。”
    这几个字一出来,刘桂兰心里更满意。
    张伟送王莉莉出门。
    刚到前院,阎埠贵又出来了。
    “王同志,这么快就走了?调研完了?”
    王莉莉点头:“调研完了,多亏张叔帮忙。”
    阎埠贵笑道:“我们院里还有不少工人。
    比如我家解成,也年轻,想法活。
    你以后要了解青年工人情况,也可以找他聊聊。”
    张伟看了阎埠贵一眼。
    “三大爷,王同志这次调研的是轧钢厂一线劳动保护。
    解成要是也在相关岗位,当然可以按程序反映。
    要是不相关,就別耽误人家工作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王莉莉忍住笑,客气道:“如果后续需要,我会通过街道联繫。”
    这话更规矩。
    阎埠贵只能点头。
    “好,好,通过街道好。”
    王莉莉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张伟送到胡同口。
    “今天麻烦你了。”
    王莉莉说道:“是我麻烦你们家。张叔说得很实在,比我查半天资料有用。”
    张伟点点头:“我爸干活多年,这些他熟。”
    王莉莉看著他,忽然笑道:“你刚才替我挡三大爷,挺快。”
    张伟一本正经道:“他不是坏心,就是爱算。
    你要是不挡,他能把他家解成的婚事都顺手算进去。”
    王莉莉一下笑出声。
    “你倒看得明白。”
    张伟看了一眼她的车:“路上慢点。”
    王莉莉无奈道:“又是车?”
    张伟这才反应过来,补了一句:“人也慢点。”
    王莉莉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伟,下次图书馆见。”
    “好。”
    王莉莉走后,张伟回到院里。
    前院几双眼睛立刻收回去。
    阎埠贵坐在门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心里却怎么都不顺。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又让张伟先碰上了?
    中院,秦淮茹低头洗菜,嘴角带著一点浅笑。
    刘桂兰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屋里乐开花了。
    果然,张伟刚进东厢房,刘桂兰就看过来。
    “送走了?”
    “嗯。”
    “她说下次还来?”
    “说下次图书馆见。”
    刘桂兰眼睛更亮了。
    张建国轻咳一声:“桂兰,別太明显。”
    刘桂兰瞪他:“我明显什么了?”
    张晓抱著搪瓷缸偷笑。
    张鸣在旁边小声道:“妈,今天糖放得都快赶上过年了。”
    刘桂兰一巴掌拍过去。
    “就你话多!”
    屋里又闹起来。
    张伟坐到桌边,喝了口水,心里却很清楚。
    王莉莉这次进院,看著只是调研。
    可在九十五號院里,一个姑娘被他带进门,又被刘桂兰冲了糖水,
    这事绝对小不了。
    阎家会动心思,院里会传閒话,刘桂兰也会越看越满意。
    而他自己呢?
    张伟放下搪瓷缸,想起王莉莉在图书馆里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这姑娘,確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