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殿里黑透了。昨夜的豆灯没换芯,油盏空了,搁在案角,一点光都不剩。
    刘禪没掌灯。
    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压著暗纹,一下一下的磨。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很低。比昨天还低。
    “陛下。三件事。”
    刘禪没出声。拇指停了一拍,又磨了起来。
    “第一件。绝壁。”
    停了两息。
    “马忠分出来的二十个人,昨夜子时到了谷北壁顶。”
    刘禪的拇指停住了。
    “领头的是马忠的亲兵——僰道猎户出身,走了十一年山路的。”
    暗哨的语速慢了一截。
    “壁顶往下看,六丈半。月光照不到底。全黑。绳子放下去之后看不见尽头。”
    六丈半。比斥候之前报的准了半丈。
    “第一个人下去了。绳子绑在腰上,脚蹬石壁往下溜。下了三丈的时候,壁面上一块石头鬆了。”
    暗哨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个人双脚悬空,在半壁上盪了两下。腰上绳子绷得咯吱响。上面拽绳的人不敢拉也不敢放——拉,壁上的碎石往下掉。放,下面全黑,不知道还有多远。”
    刘禪的手指从暗纹里抬起来。悬在扶手上方。
    “石头砸到谷底了。声响传了出去。”
    “谷底谁听见的?”
    “李恢的哨兵。北壁方向的哨位。李恢布了两个人在那边,防雍闓从北面绕。”
    “雍闓那边——”
    “没反应。雍闓的营垒在南面和东面。北壁不在他的围堵线上。落石声传不到他的阵地。”
    刘禪的手指落回暗纹。
    “人下去了没有?”
    “下去了。在壁上掛了一阵,等石头不掉了,一寸一寸蹬著往下挪。最后一丈半没有落脚的地方,绳子不够长,他解了腰绳跳的。”
    殿內安静了一拍。
    “李恢的哨兵差点拔刀——看不清来人。確认之后,哨兵跑回去报了李恢。”
    暗哨的语速快了一拍。
    “李恢没出帐。让哨兵传了一句话回来——后面的人,慢一点放。一个一个来。石头再掉,声响大了,火头兵会听见。”
    火头兵。
    犍为来的那个。
    李恢记著。
    “后面的人呢?”
    “一个一个放的。每人间隔一炷香。中间又掉过一次石头,比第一回大。所有人僵了半炷香,確认雍闓那边没动静,才继续放。”
    “到天亮之前,下去了十四个。还有六个在壁顶等著。天亮后不能再放了——白天放绳,南面雍闓的哨兵能看见。”
    十四个人下去了。六个还在上面。
    “水呢?”
    “十四个人的腰上一共绑了二十八壶。有三壶在下壁的时候撞碎了。到李恢手里的是二十五壶。”
    二十五壶水。
    四百八十一个人。
    不够。
    连半碗都分不到。
    “李恢怎么分的?”
    暗哨安静了三息。
    “没分。”
    刘禪的拇指从暗纹里鬆了一截。
    “李恢把二十五壶水搬进帐篷。没让全营看见。只叫了三个人进帐——重伤的、发热昏过去的、还有昨天坐在谷口地上起不来的那三个。”
    “一共六个人。一人分了四壶。剩一壶李恢没动。掛在帐篷中柱上。”
    留著。
    留那一壶,是给后面可能再倒下去的人。
    刘禪的拇指压回了暗纹最深处。
    骨节发白。
    殿內没有声音。
    暗哨等了很久,才接著往下说。
    “第二件。火头兵。”
    刘禪的手没松。
    “昨夜放绳的时候,火头兵在帐篷里——没出来。”
    没出来。
    “李恢换了人做饭之后,火头兵一直待在自己帐篷里。白天不出来,晚上也不出来。”
    “但——”
    暗哨压低了声音。
    “今天天亮前,李恢的哨兵发现一件事。”
    “火头兵帐篷后面的地上,有新翻过的土。”
    新翻的土。
    “多大一块?”
    “巴掌大。很浅。像是刨了一下又盖回去的。”
    埋了东西。
    帐篷后面埋东西,埋的不会是值钱的。火头兵在谷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藏。
    他埋的是消息。信写在布上,埋进土里。等机会出谷的时候挖出来带走——或者等人来取。
    “李恢动了没有?”
    “没动。李恢让哨兵把那块土的位置记住了。没刨。”
    不刨。
    刨了就等於告诉火头兵——你暴露了。
    暴露之后,火头兵要么闭嘴等死,要么拼死跑出去。
    跑出去不要紧,让他跑。但现在不是时候。
    雍闓还围著。粮还没到。绝壁上还有六个人没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动火头兵,多一分风险。
    “转告李恢。不动。盯著。等我的令。”
    停了一息。
    “但今夜壁顶那六个人往下放的时候,让李恢在火头兵帐篷外面加一个哨。不拦,不查,不说话。就站著。”
    站一个人,火头兵就不敢出帐。
    出不了帐,就听不到北壁有绳子在动。
    “诺。”
    暗哨换了节奏。
    “第三件。马忠。”
    “动了没有?”
    “昨夜子时前拔的营。四百人带著缴来的粮,沿河滩碎石道往南走了。不走官路。”
    暗哨停了一拍。
    “斥候跟到第二个岔口就撤了。再往南,容易撞上雍闓外围的游哨。”
    “按脚程算呢?”
    “到雍闓营垒后方——至少还要两天。”
    两天。
    到了之后扎营,升炊烟,等雍闓察觉做出反应——至少再加半天。
    加上李恢从里面配合衝出来的时间——
    “李恢还要撑三天。”
    刘禪的声音很平。
    三天。断粮第三天的谷里,这个数能压死人。
    “壁顶那六个人,今夜全部放下去。每人腰上绑四壶水。不要再多了——多了在壁上掛不住,碎得更多。”
    六个人,二十四壶。碎两壶算正常损耗。
    能到李恢手里的,顶多二十二壶。
    加上谷里北壁石缝刮出来的渗水——一天不到十壶。
    三天。大约能凑出五十壶水。
    四百八十一个人。
    “够不够?”
    暗哨没有回答。
    刘禪也没有追问。
    手指从暗纹上鬆开来,搁在案面上。
    指腹上一道红印,横著的,压得很深。
    帷幔安静了一阵。
    暗哨又开口了。声音换了调子。
    “还有两件附带的。”
    “说。”
    “费禕来了一行字。”
    一片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只有两行。
    “初三休沐。臣之人已入暗沟外围。沟口搭了窝棚,以拾荒老者为掩。”
    拾荒老者。废弃暗沟口蹲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谁也不会多看。费禕选的人讲究。
    第二行更短。
    “另:齐铺关门炉昨夜冒烟。铺门紧闭。有锤声。约半个时辰。”
    关著门的第二个炉子——夜里开了火。
    锤声。半个时辰。精铁入炉烧透了才下锤。半个时辰够打一件小件。
    刘禪把帛片折好,攥在掌心里。
    “第二件。丞相那边——竹管到了。”
    刘禪的手指顿了一下。
    “丞相收了。没回信。”
    没回。
    那截竹管里装著一只眼睛和一行字——“连弩。精铁。任氏在造什么?”
    诸葛亮看了。没回。还在等。等更多的东西从泥里翻出来。
    帷幔安静了。
    消息说完了。
    刘禪从暗格底层抽出绢帛。没有展开。
    指尖隔著帛面摸到中间那个大圈的位置。
    圈里涂掉的两个字,墨跡透到帛面反面了,摸得出一层凸起。
    他把帛片塞进暗格,跟绢帛挤在一起。
    暗格满了。虎符垫底,绢帛压著,帛条叠著。
    盖板合下来的时候,底下的东西顶著,板面微微拱了一丝。
    他用掌根按了两下,才扣死。
    南中的壁顶上趴著六个人,等天黑。
    谷底一壶水掛在柱子上。
    成都的暗沟口蹲著一个装成拾荒老者的人。
    齐家铁铺关著门的炉子夜里冒了烟。
    两头都在收线。两头的速度不一样。
    南中那头是命。一天一天的耗。
    成都这头是网。一层一层的扒。
    刘禪把手从盖板上收回来。
    门外天亮了。光从窗口渗进来,切在案面上。
    犍为旧档还搁在案角。桂花糕盒子空了,碎渣粘在竹简缝隙里。
    门外脚步声响了。內侍到了。
    刘禪歪进椅背,手肘搭著扶手,眼皮耷下来。
    门推开。
    “陛下——”
    “渴。”
    刘禪舔了舔嘴角。声音沙的。
    “有没有水?不要茶。白水就行。凉的。”
    內侍应声去了。
    殿內空了。
    水很快端了进来。铜盏,一满盏。搁在案面上。
    刘禪看著那盏水。
    没端起来。
    手搁在铜盏旁边,指尖离盏沿不到一寸。
    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铜盏搁在案面上,满的。
    谷底那壶水掛在柱子上,也是满的。
    都没人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