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满了。
    帛条和绢帛叠了十几层,虎符垫在最底下,顶著盖板拱出一线缝。
    掌根按了三下。合不上。
    刘禪从案边抽了一卷犍为旧档压上去。竹简够沉,刚好把缝盖住。
    再塞两张就彻底废了。得另找地方。
    豆灯换了新芯。火苗稳著,搁在案角不动。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跟前几天不一样。快了半拍。像压著什么急事,硬往下摁。
    “陛下。四件事。”
    刘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第一件。银坑洞。”
    殿內安静了一息。
    “张嶷到了。”
    刘禪的手指停在案面上,没有动。
    “昨日傍晚,丞相外围哨报——张嶷进入三十里线之后,第二天清晨抵达寨墙外。”
    暗哨的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他站在寨门前。没喊话。没敲门。”
    “酒壶从右腰解下来,搁在寨门门槛上。”
    搁在门槛上。
    “然后在寨门前坐下了。靠著门框。面朝南。”
    刘禪的拇指从凹痕里抬了一截。
    “坐了多久?”
    “斥候跟不到三十里以內。丞相的人从线外用长望观察的。”
    暗哨停了两息。
    “看到他坐下。之后天黑了。看不见了。”
    一个人坐在银坑洞寨门前面。
    没甲。没兵刃。酒壶搁在门槛上。
    从他坐下到天黑,再到第二天天亮——中间那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天呢?”
    暗哨的嗓子往上提了一分。
    “天亮后,丞相的长望又观察了。”
    停了三息。
    “寨门开了。”
    殿內的豆灯火苗稳稳的烧著。一动不动。
    “开了多少?”
    “半扇。”
    半扇。
    “张嶷呢?”
    “门槛上的酒壶不在了。张嶷也不在寨门外面了。”
    进去了。酒壶一起带进去了。
    一截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禪拔开塞子。帛条展开。
    诸葛亮的字。一行。
    “半扇门。一壶酒。够了。”
    帛条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只手。五指从张的变成了握拢的。
    拳。
    刘禪把帛条折好。放在案面上。
    暗格满了。塞不进去。
    “寨门现在什么状態?”
    “长望最后一次观察——关著。从外面看不出动静。”
    张嶷走进去了。门关上了。
    半扇开过,又合上了。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等。”
    帷幔接走了。
    “第二件。碗。”
    暗哨的节奏换了。
    “火头兵昨天把碗端到粥棚,搁在碗摞旁边。单独搁的。没放进摞子里。”
    刘禪等著。
    “今天巳时。一个人去粥棚拿碗。”
    “打粥的?”
    “不是。粥棚杂役。负责收碗洗碗的。”
    “他收碗的时候,先拿的摞子里的。摞子洗完了,才拿旁边单搁的那只。”
    暗哨的声音慢了半拍。
    “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碗底。”
    “看了多久?”
    “约两息。然后放进水盆里洗了。洗完搁到乾净碗摞里。”
    “碗底那道痕呢?”
    “李恢的人找了个由头瞟了一眼。还在。刻在釉面上的,洗不掉。”
    杂役看见了那一横。
    “那个杂役什么来路?”
    “丞相大营輜重杂役。去年秋征入伍。”
    暗哨压低了声。
    “犍为籍。”
    殿內安静了五息。
    刘禪没有数。
    “洗完碗之后做了什么?”
    “继续洗別的碗。回了杂役帐。没跟任何人说话。”
    看完碗底那一横,什么都没干。
    也许他每天都翻碗底。只是今天底下有东西了。
    “告诉李恢。粥棚杂役从今天起,每天记他收碗的顺序。是先收摞子里的,还是先去找单搁的。如果每次都先翻单搁的那只——他在等。”
    停了一拍。
    “吕狗子和火头兵不动。三个人的位置画一张图。杂役帐、吕狗子帐、火头兵帐。看三个点连起来什么形状。中间隔了什么。”
    “诺。”
    “第三件。成都。”
    暗哨换了节奏。
    “费禕。永昌號。上午八个散客。跟昨天差不多。”
    正常。
    “但下午申时初——有一辆牛车从米市东头进来,停在永昌號门口。”
    刘禪的拇指从凹痕里抬起来。
    “车上什么?”
    “粮袋。六袋。有人从车上搬下来送进铺子里。”
    给粮铺送货。正常。
    “但费禕的人看了送货那个人。”
    暗哨的语速慢了。
    “腰上別著一把裁纸刀。”
    裁纸刀。
    餛飩摊上从碗底取帛条的人。纸铺前门进去就没出来的人。
    今天换了一身——变成了给粮铺送粮的。
    “在铺子里待了多久?”
    “约半炷香。出来上了牛车。空车。往米市东头走了。”
    “跟了吗?”
    “跟了。牛车出了米市,往城南走。经过铜雀巷没停。一路出了南门。”
    出城了。
    “出城后呢?”
    “南门外二里。牛车拐上了——”
    暗哨把后面几个字念得极慢。
    “犍为官道。”
    刘禪的手掌摁在案面上。五指张开。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费禕一行字。
    “裁纸刀。粮袋。牛车。犍为官道。臣再不敢拖了——请陛下定夺,跟不跟到犍为。”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不跟。犍为是他们的地盘。跟进去等於告诉他们我们的手伸了多长。知道方向够了。
    第二行:永昌號那六袋粮——是真的粮,还是粮袋里裹著別的东西。下次送货看搬进去多少袋。出来的时候牛车上有没有多一样东西。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第四件。黄门。”
    暗哨的声音变了。不是沉。是小心翼翼的。
    “昨天送粥的黄门。陛下说他走的时候慢了半拍。”
    刘禪等著。
    “今天——那个黄门没来。换人了。”
    “换了谁?”
    “另一个黄门。年纪小些。面生。查不到来路。”
    暗哨顿了一拍。
    “昨天那个——今天调到膳房后厨了。不再进便殿这边。”
    一个黄门送粥时走慢了半拍。第二天就调走了。换一个面生的来。
    谁调的。
    “查两样。第一——昨天那个黄门是谁批准调离便殿的。走的是內侍省的签批还是董允侍中府的签批。”
    停了一息。
    “第二——新来的这个。哪天进的宫。进宫之前在哪。”
    “诺。”
    消息说完了。
    帷幔没有再动。
    刘禪把诸葛亮那张帛条翻过来看了一眼。
    五指握拢。
    够了。
    他把帛条搁在犍为旧档和竹简之间的缝隙里,压住。暗格塞不进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內侍到了。后面跟著一双轻步。
    面生的那个黄门。
    刘禪没有歪进椅背。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门从里面推开了。
    內侍正要敲。手悬在半空。
    “陛下——”
    “哦,来了。”
    刘禪站在门槛上,揉著眼。声音拖著。
    “什么时辰了……今天送粥的换人了?”
    新黄门低著头。
    “回陛下,奴婢小顺子。今日起轮值便殿。”
    “哦。”
    刘禪歪著头看了他一眼。很短。
    然后低头看了看门槛。
    “食盒搁这儿吧。朕自己端。”
    打了个呵欠。
    “不用进来了。”
    门从里面关了。
    內侍和黄门站在门外。对了一眼。
    黄门把食盒放在门槛上。两个人退了出去。
    殿內空了。
    刘禪没有去端食盒。
    走回案前。坐下了。
    右手拇指落进凹痕。
    指腹上红印叠了十几层,一道压著一道。
    银坑洞的寨门开了半扇。又关上了。
    碗底的一横有人翻过了。
    犍为的牛车出了南门。
    食盒搁在门槛上。
    他没让人进来。
    外面天亮了。
    【本章完】